而听雨轩内,白观砚抚琴的指尖微顿,抬眼望向烬余殿主殿的方向,感受到那边传来的、某人因烦躁而无意泄露的丝丝魔压,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清浅的、如同冰雪初融般的笑意。
雪团在他脚边“喵”了一声,蹭了蹭他的袍角。
一日,孤槐处理完魔务,下意识神识扫过听雨轩,却发现内里空空荡荡,那抹熟悉的白影不知所踪。
他心头莫名一紧,蹙眉踏入轩内,只见琴案上压着一张素笺。
拿起一看,上面只有一行清峻的小字:「寅时三刻,东角小门。」
旁边还画了条活灵活现、挤眉弄眼的小鱼,透着十足的促狭。
孤槐盯着那字条和那条欠揍的鱼,眉头拧得更紧。
这混蛋,又搞什么名堂?他捏着字条,在原地站了半晌,最终还是冷哼一声,身影消失在原地。
寅时三刻,魔宫最偏僻的东角小门。
夜色深浓,一道暗红身影悄然出现。
孤槐刚站定,便见角落里转出一个人,脸上戴着一只憨态可掬的雪白兔子面具,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那双即使在夜色中也清亮得过分的眼眸,不是白观砚是谁?
他手里还拿着另一只火红的狐狸面具,递了过来。
孤槐瞥了一眼那狐狸面具,又看了看白观砚脸上的兔子,嘴角抽搐了一下,最终还是没好气地一把夺过,扣在了自己脸上。
遮住了那双过于惹眼的异瞳和此刻略显别扭的神情。
白观砚眼底掠过一丝笑意,也不多言,转身便引着他,如同两道融入夜色的轻烟,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魔宫,朝着锦水城的方向而去。
今夜竟是锦水城的花灯节。虽不及当年青冥古城惨案前的繁华,却也灯火璀璨,人流如织,各式各样的花灯将街道映照得如同白昼,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欢笑声、丝竹管弦之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人间烟火气。
两人戴着面具,混在熙攘的人群中。白观砚似乎对这里颇为熟悉,带着孤槐穿街过巷,最后钻进了一家临河搭建、看起来颇为雅致安静的小酒馆。
在二楼靠窗的雅座坐下,窗外便是流淌的河水与漫天灯火,河面上漂浮着点点祈愿的河灯,如同星河倒泻。
白观砚点了两坛此地特有的、名为“醉春风”的烈酒,拍开泥封,醇厚的酒香立刻弥漫开来。
他斟满两碗,将其中一碗推到孤槐面前,面具下的目光带着挑衅。
孤槐看着那清冽的酒液,心头那股不服输的劲儿立刻被激了起来。
下棋比不过他,酒量还能输了不成?
魔君陛下暗自咬牙,端起酒碗,与白观砚轻轻一碰,便仰头豪迈地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滚过喉咙,带来灼热的暖意。
白观砚也不甘示弱,同样饮尽。
等他醉了,便能为所欲为了。
仙君大人面具下的唇角微弯,算计得明明白白。
两人推杯换盏,各怀鬼胎,加起来足有八百个心眼子。
酒过三巡,坛子空了几个。
孤槐只觉得眼前有些发花,脑袋也开始发沉,看对面的白观砚都似乎有了重影。
可那家伙,居然还坐得笔直,连端着酒碗的手都没有一丝颤抖!
这怎么可能?!这“醉春风”后劲极猛,连魔界不少以酒量著称的将领都扛不住几碗!
孤槐心下不服,又有些着急,再喝下去,恐怕真要出丑。
他眼珠一转,计上心头。
趁着白观砚转头看向窗外河灯的间隙,他飞快地将碗中酒液悄悄往身后地板上倒去。
一碗,两碗……
就在他倒掉第二碗,心中暗自得意时,旁边桌一个穿着红袄、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天真无邪地指着地上那滩水渍,大声问道:
“娘亲快看!那个戴狐狸面具的大哥哥,为什么要把酒倒掉呀?”
清脆的童音在相对安静的二楼格外清晰。
“……”
孤槐动作瞬间僵住,端着空碗的手悬在半空,只觉得脸颊“轰”地一下烧了起来,幸好有面具挡着。
他心虚地瞥向白观砚,心脏砰砰直跳。
这混蛋肯定会借机狠狠嘲笑他!
然而,白观砚却仿佛根本没听见那小女孩的话,依旧维持着看向窗外的姿势,连头都没回一下,仿佛沉浸在那片灯火璀璨之中。
孤槐等了半晌,不见对方有任何反应,不由得有些纳闷。
两人就这么一个僵坐着,一个望着窗外,干瞪眼了半天,气氛诡异。
就在孤槐准备硬着头皮说点什么打破僵局时,白观砚忽然猛地转回头。
然后,在孤槐惊愕的目光中,他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般,“噗通”一声,直挺挺地向前趴倒在了酒桌上。额头磕在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碗碟都被震得跳了一下。
……?
孤槐愣住了。这是……醉了?刚才不还坐得稳稳当当吗?
他迟疑着站起身,绕过桌子,伸手想去拉白观砚:“喂?白观砚?”
他的手刚碰到白观砚的肩膀,方才还不省人事的白观砚却猛地反手抓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孤槐都吃了一惊。
紧接着,白观砚抬起头,另一只手撑起身子,动作流畅得根本不像个醉汉。
他抓着孤槐的手,一脸严肃、一本正经地就要往酒馆外走:“时辰不早了,该回去了。”
孤槐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清醒弄懵了,踉跄着被他拉着走,忍不住问道:“你……你没醉?”
白观砚脚步不停,头也不回,声音平稳清晰,逻辑分明:“没有。酒已尽兴,夜色已深,自然该回了。”
语气冷静得仿佛刚才那个一头栽倒的人不是他。
孤槐将信将疑地看着他挺直的背影和稳健的步伐,除了身上浓郁的酒气,确实看不出半分醉态。
难道……刚才真是巧合?他只是突然困了?
两人走出酒馆,融入熙攘的人流。
白观砚依旧紧紧抓着他的手,穿行在五彩斑斓的花灯下,方向明确地朝着魔宫而去。
走着走着,经过一个卖糖人的摊位时,白观砚脚步忽然顿住。
他松开孤槐的手,转身,朝着摊位旁边一只被拴在柱子上、正趴着打盹的硕大黑狗走了过去。
然后在孤槐目瞪口呆的注视下,他极其自然地俯身,一把将那只睡得迷迷糊糊的黑狗抱了起来。
那黑狗少说也有七八十斤重,被突然抱起,吓得一个激灵,四爪乱蹬,发出惊恐的“嗷呜”声。
白观砚却恍若未闻,抱着不断挣扎的黑狗,低头,用脸颊蹭了蹭狗头那粗糙的毛发,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雪团,你怎么在这里乱跑?”
他空出一只手,拉住黑狗一只拼命乱刨的前爪,轻轻晃了晃,像是在哄孩子:
“走,我们回家了。”
孤槐:“…………”
他看着白观砚一本正经地抱着那只与娇小玲珑、通体乌黑的雪团除了颜色毫无相似之处的巨大黑狗,还要带它“回家”,终于彻底确认——
这混蛋,醉得不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