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孤槐是在一种极其陌生且舒适的温度中醒来的。
意识尚未完全回笼,只觉得周身暖融融的,仿佛被温热的泉水包裹,驱散了魔界终年不散的阴寒,连平日里总会隐隐作痛的旧伤处都透着一股难得的松快。
他甚至无意识地在那片温暖里蹭了蹭,鼻尖萦绕着一股清冽干净的冷香,让人心安。
……冷香?
孤槐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并非玄玉榻顶熟悉的暗色魔纹,而是一片质料柔软、绣着疏淡云纹的雪白衣襟。
视线微微上移,是线条流畅的下颌,再往上……是白观砚那张近在咫尺、似乎还在沉睡的俊脸。
墨色的发丝有几缕拂过他的额角,呼吸平稳悠长。
而他自己,整个人几乎都缩在了对方怀里,一只手甚至还无意识地抓着人家胸前的衣料。
孤槐的身体彻底僵住,血液轰的一下全部涌上头顶,耳根烫得惊人。
他、他他他……他怎么会抱着白观砚睡了一夜?!还睡得这么沉?!!
几乎是本能反应,他猛地就要弹开,动作大得差点直接从榻上翻下去。
然而,揽在他腰间的那条手臂却似乎早有预料,在他动作的瞬间不着痕迹地收紧了一下,看似只是睡梦中的无意识行为,却恰到好处地阻止了他过于剧烈的动作。
“唔……”头顶传来一声慵懒含糊的鼻音,带着刚醒时的沙哑。
白观砚纤长的睫羽颤了颤,缓缓睁开眼。那双墨玉般的眼眸初时还带着几分迷蒙水汽,对上孤槐震惊失措、满脸通红的模样时,瞬间清明了几分,随即漾开一丝极浅的、不易察觉的笑意。
“魔君大人……”他声音低哑,带着刚睡醒的慵懒磁性,非但没有立刻松开,反而微微低头,下巴几乎要蹭到孤槐的额发,“早。”
温热的气息拂过额角,孤槐像是被雷劈中,浑身汗毛倒竖,猛地用力一把将他推开,连滚带爬地跌下床榻,踉跄了好几步才稳住身形,指着依旧慵懒侧卧在榻上的白观砚,声音都变了调:
“你!你放肆!谁准你抱着本君的?!”
白观砚被他推开,也不恼,慢条斯理地用手肘支起身子,墨发如瀑倾泻而下。
他理了理被孤槐抓得微乱的衣襟,抬眼望来,眼神无辜又坦然:“魔君此言差矣。昨夜,似乎是你自己觉得冷,主动靠过来的。”
他顿了顿,唇角弯起一个微妙的弧度,视线意有所指地扫过孤槐依旧泛着红晕的耳根:“而且,抱得……甚紧。”
“你胡说八道!”孤槐气得眼前发黑,下意识反驳,可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自己昨夜确实因为那股诡异寒气而主动靠向热源的片段……底气瞬间泄了大半,只剩下羞恼交加,“分明是你!是你用了什么邪术!”
“邪术?”白观砚微微挑眉,好整以暇地看着他,“魔君是说,我用了邪术,让尊贵的魔君大人主动投怀送抱,还睡得流连忘返?”
“你——!”
孤槐被他的话堵得气血翻涌,偏偏又无法反驳!
他死死瞪着那个一脸云淡风轻、仿佛占了天大便宜还卖乖的家伙,枯妄鞭的乌光在袖中若隐若现,恨不得立刻抽过去,却又因那点理亏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混乱心思而硬生生忍住。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了蓝珠平稳无波的声音:“君上,该起身了。”
孤槐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转身,几乎是吼道:“进来!”
蓝珠应声推门而入,手中捧着今日需穿的衣物。
她踏入殿内的瞬间,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视线快速扫过凌乱的床榻、以及榻上那位显然不该出现在此地的仙君,还有自家君上那副衣衫不整、面红耳赤、明显气急败坏的模样……
但她很快便垂下眼眸,如同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察觉,一如既往地沉稳上前:“君上。”
孤槐一把夺过她手中的衣物,胡乱披在身上,试图掩盖自己的狼狈,声音依旧硬邦邦地带着未消的怒气:“今日之内,把听雨轩给本君修好!”
“是。”蓝珠低头应下。
白观砚此时也悠然自得地下了榻,整理着自己丝毫不见褶皱的雪白袍服,语气轻松地接口:“有劳蓝珠姑娘。不过,若是修缮不及,我倒也不介意……再叨扰魔君一夜。”
“你想得美!”孤槐像是被踩了尾巴,立刻厉声打断,“修不好你们就一起给本君滚去睡魔窟!”
白观砚闻言,非但不恼,反而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清润悦耳,却听得孤槐头皮发麻。
“魔君大人,”白观砚抬步向外走去,经过孤槐身边时,脚步微顿,侧头在他耳边留下极轻的一句,只有两人能听见:
“昨夜,很暖和。”
说罢,不待孤槐反应,便施施然走出了烬余殿,留下一个潇洒从容的背影。
孤槐站在原地,刚刚压下去的热意再次轰然上涌,烧得他整个人都快冒烟了。
他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玄玉柱上!
“白、观、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