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观砚终于走了。
据说是回仙门参加那位度梧仙尊云尊的三千岁寿宴。
得知这个消息时,孤槐竟莫名松了口气,仿佛一块始终压在心头、却又说不清道不明的巨石被暂时移开,连烬余殿的空气都似乎清新了不少。
他终于能暂时摆脱那家伙无处不在的干扰和令人心烦意乱的撩拨,静下心来处理真正要紧的正事。
他的目标明确——停云别业,云尊的清修之所。
目的,取回父尊当年威震四方的上古魔剑,戮仙。
十九年前,魔界被破,父尊母尊战死,戮仙剑亦被云尊封印于停云别业的洗剑池中。
而对外宣称的,却是前魔君夫妇修习邪术,杀人修炼,屠城灭国,被度梧仙尊“诛杀”。
这笔血债,这泼天污名,孤槐从未有一刻忘记。
趁着寿宴喧闹,防卫或有松懈,孤槐隐匿身形,如一道幽影般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停云别业。
此处果然清静异常,大部分弟子仆从想必都已前往主宴会场。
他轻易寻到了那被设下重重禁制的洗剑池。池水清澈见底,却散发着令人不适的纯净净化之力,一柄通体漆黑、剑身缠绕着暗红血纹的长剑静静沉在池底,剑柄处的狰狞魔瞳紧闭,仿佛陷入了漫长死寂。
孤槐毫不犹豫地出手,枯妄鞭乌光大盛,蛮横地撕裂层层仙法禁制,激起池水剧烈震荡!
他俯身,指尖触及那冰冷剑柄的瞬间,一股血脉相连的悲鸣与滔天煞气轰然涌入体内。
他强压下翻涌的情绪,一把将魔剑从净化之力中拔出!
然而,就在他执剑起身的刹那——
“不告而取,是为贼也。”
一道温和的嗓音自身后竹林小径悠然传来,惊得孤槐浑身汗毛倒竖,猛地转身!
他竟然完全没有察觉到有人靠近!枯妄鞭瞬间自主弹出,乌光缭绕,在他周身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防御圈。
竹影婆娑处,一位白袍仙人负手而立。此人面容俊雅,眉目含笑,气质温润谦和,仿佛一位与世无争的隐士。
但令人心惊的是,他周身竟无半点灵力或气息外泄,仿佛已与这方天地竹林彻底融为一体,深不可测!
“云尊。”孤槐眯起那双金红异瞳,一字一顿地道出对方名号。
这位传说中最为淡泊名利、却亲手“诛杀”他父母的度梧仙尊。
云尊微微一笑,目光掠过孤槐手中那柄煞气翻涌、与他周身仙灵清气格格不入的戮仙剑,语气平和得像是在谈论天气:“戮仙剑沉寂十九年,今日终见故人之子,想必很是欢喜。”
孤槐全身神经绷紧到了极致,体内魔元疯狂运转,枯妄鞭蓄势待发,随时准备撕裂空间突围。
云尊虽看似温和无害,但能如此无声无息地接近他,其实力绝对远超外界传闻。
“要打便打,少废话。”孤槐冷笑,戮仙剑在他手中发出兴奋的低鸣,“你们仙门不就喜欢以多欺少?今日正好让本君领教领教仙尊高招!”
云尊却缓缓摇头,神色依旧温和:“今夜是本尊寿宴,不宜见血。”
他竟侧身,让开了通往别业外的竹林小径,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剑既已取回,便请便吧。”
孤槐一怔,眸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愕然。
放他走?如此轻易?在他闯入院落、破禁取剑之后?这云尊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他从不相信仙门之人的任何善意,尤其是来自这位“杀亲仇人”的。
心中警惕不减反增,他紧紧握住戮仙剑,保持着最高戒备,一步一步缓缓向出口移动,目光死死锁住云尊。
经过云尊身边时,夜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
云尊忽然极轻地叹了口气,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风里:“此剑物归原主,亦是天意。只是——”
他微微侧首,看向孤槐,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眸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难以辨明的情绪。
“——愿魔君大人莫要做出如你父尊母尊般,屠城灭国之事。”
孤槐猛地停下脚步,豁然转头,眼中瞬间燃起滔天怒火与恨意:“本君父尊母尊的事,我自会查清!还轮不到你来置喙!”
什么屠城灭国!什么修习邪术!这些仙门强加的污名,他一个字都不信!
云尊面对他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杀意,却并未动怒,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眼神竟似带着一丝……怜悯?或者说,是一种更深沉的、孤槐无法理解的复杂。
最终,云尊只是微微摇了摇头,不再多言,转身,白袍身影缓缓融入竹林深处,仿佛从未出现过。
孤槐死死盯着他消失的方向,握着戮仙剑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骨节发白,胸口剧烈起伏,魔剑与他心头的恨意共鸣,发出嗡嗡的低啸。
良久,他才猛地收敛起所有外泄的情绪,化作一道血色流光,毫不犹豫地撕裂空间,离开了这片令他窒息的正道清修之地。
寒风掠过洗剑池,吹皱一池清波,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孤槐带着戮仙剑,一路疾驰返回魔界。心头那股被云尊轻易放行的疑虑和父尊母尊旧事重提的恨意交织翻涌,让他周身的气压比魔界的天空还要阴沉。
刚踏入烬余殿,甚至来不及仔细端详手中这柄沉寂十九年、此刻正与他血脉隐隐共鸣的上古魔剑,蓝珠便已无声出现,垂首禀报。
“君上,仙门那边传来消息。”
孤槐不耐地皱眉,将戮仙剑重重置于案上:“又有什么事?”
莫非是云尊反悔了,派人来追讨?
蓝珠的声音依旧平稳,但细听之下,似乎比往常多了一丝极细微的迟疑:“是关于……玉忧仙君,白观砚的。”
听到这个名字,孤槐心头莫名一跳,那股烦躁感更甚:“他又怎么了?死了还是残了?”
语气恶劣,仿佛毫不在意。
蓝珠顿了顿,似乎是在组织语言:“度梧仙尊寿宴之上,各方仙门皆献上重礼,唯玉忧仙君……不仅未备寿礼,反而……当众言语冒犯,似有……讥讽之意。”
“什么?”孤槐猛地抬头,金红异瞳中闪过一丝错愕,“他讥讽云尊?”
白观砚?那个在仙门中声誉极佳、光风霁月、连扶老奶奶过马路都要被传颂的三好楷模?在度梧仙尊——仙门地位最为尊崇、甚至可以说是他祖宗级人物的三千岁寿宴上?不仅空手而去,还出言不逊?
这简直比太阳打西边出来还要离谱!
“他说了什么?”孤槐下意识追问,心中那股因云尊而起的郁气竟莫名被这突如其来的荒谬消息冲淡了些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