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君上?”
一个声音颤抖着响起。
孤槐站在洞口,看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脸。
那些人曾经跟着他出生入死,在魔渊边上用命替他挡过追兵。如今他们躲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洞里,瘦得脱了形。
他说不出话来。
一道身影从石室里冲了出来。
蓝珠。
她比记忆中瘦多了,那身黑色劲装空荡荡地挂在身上,月牙银发饰也不知丢在了哪里。她的脸上添了几道疤,眼底是掩饰不住的疲惫。
可她站在那儿,看着他。
眼眶红了。
“君上。”
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孤槐看着她,看着她脸上的疤,看着她眼底的红,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可还没开口,蓝珠已经冲过来,扑通一声跪在他面前。
“君上……”
她低着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可她没有哭出声。
君上说过,魔界的人,不兴哭。
孤槐低头看着她,看着那颗低垂的头,看着那些止不住的颤抖。
他蹲下来,和她平视。
“蓝珠。”
蓝珠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满是泪,却倔强地忍着,不肯落下。
孤槐看着她,忽然伸出手,在她脑袋上轻轻拍了拍。
那动作生疏得很,却是他这辈子对属下做过的最温柔的事。
“起来。”他说,“本君回来了。”
蓝珠愣住了。
她看着那双金红异瞳,看着那张十六年来从未变过的脸,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可她一边落泪,一边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却让人心里发烫。
“是。”
她站起来,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转向那些还愣在原地的旧部,声音沙哑却清晰:
“都愣着干什么?君上回来了!”
那些人才反应过来,纷纷跪倒。
“君上!”
孤槐看着他们,看着那些消瘦却灼热的眼睛,看着那些浴血奋战却从未放弃的脸。
他忽然明白了。
这些年,他不在的时候,就是这些人,用命替他守着最后一点希望。
他开口,声音低沉却清晰:
“本君回来了。以后——”
他顿了顿,看着那些眼睛:
“不用再躲了。”
地洞里,忽然爆发出一阵压抑的低呼。
有人红了眼眶,有人咬着嘴唇,有人激动得浑身发抖。
小宛不知什么时候跑了过来,拉着蓝珠的袖子,仰着小脸:
“蓝珠姐姐!你还记得我吗?”
蓝珠低头看着那张脸,愣了一瞬。
当年那个趴在床榻边哭得稀里哗啦的小丫头,如今已经长这么大了。
她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记得。”
小宛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蓝珠抬头,看向站在孤槐身侧的那个白衣人。
白观砚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蓝珠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有些话,不用说。
人都在这儿,就够了。
地下据点不大,却挤着三十多号人。
孤槐坐在最里头那张石桌前,面前摆着一碗热汤。汤是蓝珠亲手熬的,用的是不知从哪儿省下来的存粮,飘着几片菜叶和零星肉末。
他没喝,只是看着那些人。
那些人在偷偷看他。
有的躲在柱子后面,有的假装收拾东西,目光却不断往这边瞟。那眼神里有激动,有敬畏,还有一点不确定——像是在确认这是不是真的,确认这个坐在那里的人,真的是他们等了十六年的君上。
蓝珠站在他身边,把那碗汤往前推了推。
“君上,喝点。路上辛苦了。”
孤槐低头看了一眼那碗汤,又抬头看她。
“这些年,你们就吃这些?”
蓝珠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
“能活着就不错了。”
孤槐沉默了一瞬。
他端起那碗汤,喝了一口。
味道很淡,淡得几乎尝不出盐味。
可他什么都没说,一口一口,把那碗汤喝完了。
蓝珠看着那空碗,眼眶又有些红。
她别过脸,装作去收拾东西。
白观砚坐在孤槐旁边,伸手轻轻握了握他的手。
孤槐没有动,只是看着那些还在偷偷看他的人。
“都过来。”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那些人对视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慢慢围了过来。
三十多号人,挤在小小的空间里,屏着呼吸,看着那张熟悉的脸。
孤槐看着他们,看了一会儿。
“这些年,”他开口,“辛苦了。”
没有人说话。
可有人红了眼眶。
孤槐继续说:“本君回来了。以后的事,本君来扛。”
还是没有人说话。
可有人咬着嘴唇,用力点了点头。
孤槐没有再说什么。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边一个中年男子的肩。
那男子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
白观砚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
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比他想象中更像个君主。
不是那种高高在上、发号施令的君主。
是那种能把所有人的命扛在肩上、却从不说出口的君主。
夜深了。
据点里渐渐安静下来。那些旧部各自找地方休息,可没人真正睡着。时不时有人睁开眼,偷偷看一眼那张还在灯下的脸,确认他还在,然后才放心地闭上眼。
孤槐坐在角落里,背靠着石壁,闭着眼。
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
他没有睁眼。
“怎么不睡?”
白观砚的声音很轻,在他耳边响起。
“睡不着。”
过了一会儿,孤槐忽然开口:
“那些人,跟了本君很多年。”
白观砚没有说话,只是听着。
“有的从本君父尊那一代就跟着。有的本君亲手提拔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本君以为,他们早该散了。”
白观砚看着他,看着那张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沉静的侧脸。
“他们没散。”他说,“他们在等你。”
孤槐沉默了一瞬。
“本君知道。”
不远处,小宛缩在一个角落里,身上盖着一件不知谁给的旧衣裳。蓝珠坐在她旁边,守着那丫头,像是守着什么宝贝。
那丫头睡得很香,嘴角还挂着笑。
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蓝珠看了她一会儿,抬起头,望向角落里那两道并肩坐着的身影。
她忽然觉得,这些年吃的苦,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人齐了。
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