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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启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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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明元年。

魔君苍荨与玉忧仙君白观砚双双坠入断魂崖。

消息传开,仙门举派欢庆,将这一年定为“启明”,意为黑暗过去、光明开启之年。

与此同时,魔界群龙无首,仙门势力趁虚而入,明面上是“协助□□”,暗地里却大肆渗透。

不过数年,魔界已名存实亡,沦为仙门的附庸。

无人知道断魂崖底发生了什么。

也无人知道,北境的冰棺里躺着一个白衣人,楹桦门的花圃中封着一个沉睡的魔君。

启明十六年。

楹桦门。

这座曾经破落的小门派,在浮纤的经营下渐渐有了模样。

弟子不多,也就二三十人,但总算能维持下去。门规只有一条:随心而行,无愧道义。

晨光初透,一个少女提着水桶,穿过庭院,走向后山的花圃。

白小宛。

十六岁的她出落得亭亭玉立,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当年那个趴在窗台上数数的小丫头的影子。她穿着一身素净的青衣,头发用一根木簪挽起,动作麻利而从容。

花圃中央,矗立着一座白玉雕像。

那雕像是个男子,身形挺拔,衣袂翩跹,面容模糊在经年的风雨中。

奇异的是,雕像的周身缠绕着密密麻麻的藤蔓,那些藤蔓开出的花朵色泽妖冶,红得像血。而雕像心口的位置,有一个巨大的花苞,紧紧闭合着。

小宛每天清晨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这些花浇水。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浇,只知道这是掌门吩咐的。浮纤说,这是楹桦门最重要的事,关系到门派的运势。

“雪团,你又偷懒。”

她弯腰,把一只蹲在花圃边晒太阳的黑猫抱起来。那猫懒洋洋地喵了一声,任由她抱着,碧绿的眼睛半眯着,一脸享受。

小宛笑着揉了揉它的脑袋,把它放在肩上,然后提起水桶,开始浇水。

一瓢,两瓢,三瓢。

水流渗进泥土,那些妖冶的花微微颤动,像是在回应。

小宛浇到雕像前时,习惯性地抬头看了一眼。

那张模糊的脸,她看了十六年,早已熟悉到视若无睹。

可今天,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不一样。

她停下动作,歪着头,盯着那张脸看了好一会儿。

“雪团,”她喃喃道,“你有没有觉得,雕像今天……怪怪的?”

雪团喵了一声,从她肩上跳下来,蹲在雕像基座边,尾巴不安地甩了甩。

小宛眨了眨眼,又看了一会儿,没看出什么名堂,便继续浇水。

最后一瓢水浇下去的时候,异变陡生。

那朵十六年未曾动过的巨大花苞,忽然剧烈颤抖起来!

紧接着,整座花圃里的花都开始疯狂生长!藤蔓像活了一样,四处蔓延,花朵开得比任何时候都妖冶,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小宛手里的水桶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

“这……这是怎么了?”

雪团的毛炸了起来,发出一声尖锐的叫声,转身就跑。

“雪团!雪团你回来!”

小宛追了两步,却看见那些藤蔓正在向雕像缠绕过去,一层又一层,把整座雕像裹得严严实实。

而雕像心口那个花苞,正在——

绽放。

花瓣一片一片打开,发出轻微的“啪、啪”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挣脱束缚。

小宛的腿软了。

她转身就跑。

“掌门!掌门——!”

她跌跌撞撞地冲进掌门静室,脸色惨白,话都说不利索。

“花……花圃……雕像……开了!”

浮纤正在打坐,闻言猛地睁开眼。

她一句话都没问,起身就往外冲。

花圃里已经乱成一团。

那些藤蔓疯长着,把整座花圃变成了一片密林。

花苞已经完全绽放,花瓣四散飘落,而在那花苞原本所在的位置——

雕像碎裂了。

白玉碎片散落一地,基座上,站着一个男子。

他穿着玄色锦袍,墨发披散,双眼紧闭。周身萦绕着若有若无的魔气,那气息微弱,却让人不寒而栗。

浮纤站在花圃边缘,看着那张脸,瞳孔骤然收缩。

十六年了。

这张脸,她以为再也不会见到了。

身后,小宛跌跌撞撞地跑来。

“掌门!那是什么——?”

她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她看清了那张脸。

那张她看了十六年的模糊的雕像的脸,此刻清清楚楚地呈现在她面前。

剑眉,高鼻,薄唇,还有额间那道虽然黯淡却依稀可辨的红色魔纹。

和记忆中的那张脸,一模一样。

小宛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魔君爹爹……”

孤槐整个人都是懵的。

他的意识还停留在断魂崖的风声里,还停留在那片无尽的黑暗中。眼前的阳光太过刺眼,刺得他眼眶发酸。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干净得很,没有血,没有伤。他动了动手指,能感觉到血液在流淌,能感觉到心跳在胸腔里撞击。

活了?

他怎么活了?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下意识转过身——

然后整个人被撞得向后踉跄,险些站立不稳。

一双手臂死死箍住他的腰,把他整个人按进一个颤抖的怀抱里。那力道大得惊人,像是要把揉进骨血里,再也不分开。

孤槐闷哼一声,后背撞上身后碎裂的基座,疼得他眉头一皱。

可他没有推开。

因为他闻到了那个味道。

清冽的,带着淡淡的冷香,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白观砚……”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

没有人回答。

只有那个怀抱,更紧了一些。

紧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浮纤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

她看见那个从来冷静从容的白衣男子,此刻浑身都在发抖。他把脸埋进孤槐的颈窝里,肩膀剧烈地起伏着,却始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转身,拉着小宛的手,轻轻往外走。

“掌门,那是……”

“走吧。”浮纤的声音很轻,“让他们待一会儿。”

小宛回头看了一眼,看见那两道紧紧相拥的身影,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眼泪,却比任何时候都明亮。

她跟着浮纤,悄悄离开了花圃。

阳光从枝叶间洒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白观砚依旧没有说话。

他只是抱着,抱着,抱着。

像是要把这三千年的等待,都融进这个拥抱里。

孤槐被他勒得有些疼,可他没有挣扎。

他抬起手,犹豫了一瞬,然后轻轻落在他背上。

那背脊在发抖。

这个从来从容不迫的人,这个在他面前永远游刃有余的人,此刻抖得像一片风中的落叶。

孤槐的喉咙发紧。

“白观砚。”他又唤了一声。

这一次,那个人终于有了回应。

“别动。”

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闷在他颈窝里,带着压抑的颤抖。

“让我抱一会儿。”

孤槐没有再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任由那个人抱着,任由那份颤抖透过衣袍传递过来。

阳光暖暖地落着,风吹过花圃,带起几片飘落的花瓣。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久到孤槐的腿都有些麻了。

那个人的颤抖终于停了。

他从孤槐颈窝里抬起头,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三千年的岁月,没有在他脸上留下任何痕迹。依旧是那双金红异瞳,依旧是那道淡红的魔纹,依旧是那让他魂牵梦萦的眉眼。

白观砚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我终于等到你了。”

孤槐对上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泪,却没有落下来。

有笑,却比哭更让人心疼。

有三千年说不尽的话,最后只化成这一句。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从未有过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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