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低头看着怀里的人。
“走吧。”他说,“还有路。”
第五日,他看见了一处冰洞。
那洞在半山腰,勉强能容一个人进去。他抱着孤槐爬进去,里面竟然比外面暖和一些。洞壁是冰,透着幽幽的蓝光,像是另一个世界。
他靠在冰壁上,终于可以歇一口气。
他把孤槐放在身边,用皮毛盖好。然后他从行囊里摸出最后一块肉干,咬了一口。
嚼着嚼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孤槐。”他说,“你猜我现在在吃什么?”
没有回答。
“肉干。”他自顾自地说,“那猎户给的。要是你在,肯定嫌难吃。”
他顿了顿,看着那张苍白的脸:
“可你现在吃不了。”
冰洞里安静极了,只有偶尔滴落的水声,嘀嗒,嘀嗒。
他伸出手,轻轻抚过那道暗淡的魔纹。
“等你醒了,”他说,“我给你做好吃的。”
没有回应。
他就那样靠着冰壁,看着那张脸,看了一夜。
第六日,他继续走。
第七日。
第八日。
第九日。
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里走,只知道向北,一直向北。
第十日,他终于看见了那片连绵的冰山。
那是他从猎户地图上见过的地方,也是老者口中说的,狐仙所在的方向。
冰山巍峨,直插云霄,在夕阳下泛着淡金色的光。可那光很快就消失了,被漫天的风雪取代。
白观砚站在冰山脚下,抬头望着那些高耸入云的雪峰。
怀里的人依旧安静地躺着,没有任何反应。
他低头,在那冰凉的额角落下一吻。
“到了。”他说,“翻过去,就能找到那只狐狸了。”
他开始攀爬。
山很陡,风很大,雪很滑。他一手抱着孤槐,一手攀着冰岩,一步一步往上挪。
手指冻僵了,他就用牙咬住手套,往里呵几口热气。脚踩滑了,他就用匕首扎进冰面,稳住身形。
不知爬到多高的时候,他忽然看见前方的冰壁上,有一道淡淡的银光。
那光芒很柔和,像是月光,又像是萤火。
白观砚的手微微一紧。
他加快速度,向那道光爬去。
那是一座冰崖的尽头,雪雾弥漫中,隐约可见一处开阔的平台。他翻身上去,跌跌撞撞走了几步,然后愣住了。
平台尽头,盘腿坐着一只白狐。
不,不是狐。
是一个人。
白发如瀑,垂落肩头,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
玄色衣袍裹着清瘦的身形,衣摆在雪地上铺开,与冰雪融为一体。
他闭着眼,周身笼着一层淡淡的银光,那光芒柔和,却让人不敢直视。
可最让人心惊的,是他睁开眼的那一瞬——
瞳孔是红色的。
血红。
像是雪地里滴落的血珠,像是冰山上燃烧的火。
白观砚与他目光相接的瞬间,只觉得那双眼睛穿透了自己,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
狐仙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白观砚,看了一会儿,又看向他怀里那个永远不会醒来的人。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是雪落的声音:“后世人。”
白观砚的手微微一紧。
他知道。
这只狐狸,什么都知道。
“你就是狐仙。”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狐仙微微挑眉,那双赤红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
什么?兴味?还是嘲讽?
“我名唤玄诺。”
他负手而立,白发在风中轻轻拂动。那姿态闲散,却又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威严,仿佛这天地间的一切,都不值得他多看第二眼。
可他的目光,还是落在了白观砚怀里那个人身上。
“死人。”他说,“还是个魔修。”
白观砚将他往怀里带了带,抬起头,对上那双红色的眸子。
“他虽然是魔,但他是好人。”
狐仙看着他,那双红色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片刻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白观砚莫名觉得,这只狐狸,比他想象的更不简单。
“仙魔本同源。”狐仙说,“好人坏人,不在修什么,在做什么。”
白观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他,等。
等那个答案。
狐仙转过身,走到平台边缘,望着远处那片茫茫的雪原。
“这个人,不好救。”
白观砚的心沉了下去。
狐仙继续道:“神魂破碎,经脉尽断,根基尽毁。这些都好说,花些时间,总能修复。”
他顿了顿,回过头看向白观砚:
“可他身上那道伤,是天罚之力。”
白观砚的手猛地收紧。
天罚。
那是云尊的剑。
那是差点要了他命的剑。
“天罚之力,天地间只有一个人能逆转。”狐仙说。
白观砚上前一步:“谁?”
狐仙看着他,那双红色的眼睛里,忽然多了几分说不清的复杂。
“故人。”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他已经不在此界了。或许是飞升了,或许是去了别处。我不知道。”
白观砚站在原地,只觉得浑身冰凉。
不在此界。
飞升。
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找不到他。
意味着他救不了孤槐。
狐仙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里渐渐黯淡的光,忽然又开口:“但我可以找他。”
白观砚抬起头。
狐仙望着远处的天空,声音飘忽:
“需要时间。一百年,两百年,一千年——都有可能。”
一千年。
白观砚低头,看着怀里那张苍白的脸。
一千年,他能等。
只要能救他,多久都能等。
“需要我做什么?”他问。
狐仙转过头,看向他。那双红色的眼睛里,忽然多了几分审视。
“你修的是苍生道。”
白观砚点头。
“苍生道修的是功德。”狐仙说,“你救了多少人,做了多少善事,天道都记着。这些功德,是你修为的根基,也是你日后飞升的资本。”
狐仙走到他面前,与他只有一步之遥。
“我清修近万年,半步登仙,只差一样东西。”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功德。”
白观砚的眼睛微微睁大。
“我可以救他。”狐仙说,“条件是——”
他抬起手,指尖抵在白观砚心口:
“你所有的功德。”
白观砚愣住了。
所有的功德。
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修为尽失。
意味着他从云端跌入泥潭。
意味着他再也无法保护任何人。
他低头,看着怀里那张苍白的脸。
那张脸依旧那么好看,眉眼间甚至还残留着那抹熟悉的倔强。他想起这个人说过的每一句话,想起他每一次皱眉、每一次瞪眼、每一次别扭的关心。
他抬起头,看向狐仙。
“好。”
狐仙看着他,那双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知道。”
“修为尽失,从此只是个凡人。”
“知道。”
“你修的苍生道,从此废了。”
白观砚低头,看着怀里那张苍白的脸。
“只要能救他,”他说,“什么都行。”
狐仙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欣赏,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感慨。
“倒是个痴情种。”
他转身,向平台深处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道:“我救人,不急。功德可以慢慢取。”
白观砚抬起头。
狐仙的声音从前方飘来,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先跟我去把他的魂捞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