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观砚又在风雪中走了三日。
那个猎户说得没错,北境比他想象的更加辽阔,也更加荒凉。
越往北走,人烟越是稀少,到最后,目之所及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雪原,和远处隐隐约约的冰山轮廓。
怀里的孤槐依旧安静地躺着,裹在皮毛里,只露出那张苍白的脸。雪花落在他的眼睫上,白观砚便停下来,轻轻拂去。那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一个梦。
第四日傍晚,他看见了一处营地。
那是一些用兽皮搭成的帐篷,围成半圈,中间燃着篝火。有人影在火光中晃动,隐约传来几声笑谈。
白观砚犹豫了一瞬,还是抱着孤槐走了过去。
走近了,他才看清那是一群猎人。他们穿着厚厚的皮袍,腰间挎着刀,脸上带着风霜雕刻的痕迹。篝火上烤着肉,油脂滴落,发出滋滋的声响。
那些人看见他,先是愣住,随即有人站起身,手按上了刀柄。
“什么人?”
白观砚停下脚步,声音平静:“过路人。”
那猎人上下打量他,目光落在他怀里抱着的人身上,又移回他脸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过路人?”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信,“这地方,十年也见不到一个过路人。”
白观砚没有解释。
他只是站在那里,任由风雪吹打,一动不动。
沉默持续了片刻。
忽然,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帐篷里传出来:“让他进来。”
那猎人愣了愣,看了白观砚一眼,终于侧身让开了路。
白观砚抱着孤槐,走进那顶最大的帐篷。
帐篷里燃着炭火,暖意扑面。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盘腿坐在兽皮上,手里握着一根烟杆,正眯着眼打量他。
“坐。”
白观砚在老者对面坐下,依旧抱着孤槐。
老者的目光落在他怀里的人身上,看了一会儿,又看向白观砚。
“死了多久了?”
白观砚的手微微一紧,却没有说话。
老者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
“你不说我也看得出来。”他的声音沙哑,像是被风雪磨砺过,“我在这北境活了七十年,见过的人比你看过的雪还多。人死没死,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白观砚低下头,看着怀里那张苍白的脸。
“十七天。”他说。
老者沉默片刻,忽然叹了口气。
“抱着一个死人,走了十七天?”他摇了摇头,“年轻人,你图什么?”
白观砚没有回答。
老者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你知道往北走是什么吗?”
“知道。”白观砚抬起头,“狐仙。”
老者挑了挑眉。
“你找他做什么?”
白观砚低头,看着怀里那张苍白的脸。
“救他。”
帐篷里安静了片刻。
老者又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烟雾缭绕中,他的目光变得有些飘忽。
“那只狐狸,”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沉了几分,“我见过一次。”
白观砚猛地抬起头。
老者摆了摆手:“别激动,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还年轻,跟着族里的猎人去北边打猎,迷了路,误入了一片从来没去过的地方。”
他顿了顿,目光仿佛穿透了时光,落在遥远的过去:
“那天夜里,我看见了光。不是火光,是一种很淡很淡的银光,从一座冰山的后面透出来。我好奇,就摸过去看了一眼。”
他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然后我就看见了他。”
“他长什么样?”白观砚问。
老者摇了摇头:“说不清。很好看,比这世上最好看的人都好看。可又……又说不上哪里好看。他坐在一块冰石上,周身笼着银光,像是在看星星,又像是在发呆。”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一下:
“他看见我,也没生气,只是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老者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他说,‘回去吧,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白观砚沉默了。
老者继续道:“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再醒来时,已经躺在族人的帐篷里,离那片地方足有三百里。”
他吸了一口烟,看向白观砚: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那只狐狸,确实有本事。至于他能不能救活一个死人——”
他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白观砚低下头,看着怀里那张苍白的脸。
良久,他轻声问:“那片地方,怎么走?”
老者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块兽皮,摊开在地上。
那是一张地图,画得很粗糙,却标注了北境深处的山川冰原。
老者的手指点在一处位置:
“从这里往北,再走十日,会看到一片连绵的冰山。翻过三座最高的,就能看见一处峡谷。峡谷尽头,就是那只狐狸住的地方。”
他抬起头,看向白观砚:“可你走不到。”
“为什么?”
老者指了指他怀里的孤槐:“因为你还带着他。”
白观砚没有说话。
老者继续道:“接下来的路,比之前难十倍。暴风雪、冰裂缝、雪崩……随便遇上一样,你就得死。带着一个死人,你更活不了。”
白观砚低头,看着怀里那张苍白的脸。
那张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可他想起崖底那些话。
想起那个人一遍遍回应他的呼唤。
想起最后那声“好”。
他抬起头,看向老者。
“那就死在那儿。”
老者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光,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欣赏,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感慨。
“你这个人,”他说,“跟我年轻时候一样倔。”
他收起地图,塞进白观砚怀里。
“拿去吧。能不能走到,看你的命。”
白观砚接过地图,站起身。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老者依旧坐在那里,吸着烟,目光落在虚空某处。
“前辈。”白观砚开口,“多谢。”
老者摆了摆手,没有说话。
白观砚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外面,风雪正紧。
他将孤槐往怀里带了带,迈步向北。
身后,帐篷里的老者透过缝隙看着那道渐渐消失在风雪中的身影,轻轻叹了口气。
“年轻人,”他喃喃道,“但愿你能活着回来。”
白观砚又走了三日。
风雪越来越大,天地间只剩下白茫茫一片,连方向都难以辨认。他只能靠着那张兽皮地图,和偶尔露出的冰山轮廓,勉强判断自己还在向北。
怀里的孤槐越来越轻。
轻得像一片羽毛,像一团随时会散去的雪。白观砚不敢去想这是为什么,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些,用身体替他挡住迎面扑来的风雪。
第四日,他遇上了暴风雪。
那风来得毫无预兆,前一瞬还只是零星飘雪,下一瞬便天地变色。狂风裹挟着雪粒,如同万千刀刃,割在脸上生疼。白观砚几乎站不稳,只能弯下腰,将孤槐护在怀里,一步一步往前挪。
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里走。
只知道不能停。
停下来,就再也起不来了。
不知走了多久,他脚下一滑,整个人跌进一道雪沟里。翻滚、坠落,他死死抱着孤槐,用后背去撞那些凸起的冰岩。
终于停下来时,他躺在沟底,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挣扎着爬起来,低头去看怀里的人。
那张苍白的脸上,落了些雪。他伸出手,轻轻拂去。
“没事。”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没事。”
没有回应。
他靠在冰壁上,大口喘着气。身上的伤口又崩裂了,血渗出来,在衣袍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可他顾不上这些。
他只是抱着孤槐,等着这场暴风雪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风渐渐小了。
他抬头望去,沟壁陡峭,爬上去不容易。他试着攀了一下,冰面太滑,根本无处着力。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
“等一下。”他说,“我找路。”
他沿着沟底往前走。走了很久,终于发现一处稍微平缓些的坡。他用匕首在冰面上凿出落脚点,一步一步,往上爬。
爬几步,滑下来。
再爬,再滑。
他不知道摔了多少次。
最后一次摔下来时,他躺在沟底,再也爬不动了。
雪还在下,落在脸上,凉的。
他闭着眼,大口喘气。
怀里的人依旧安静地躺着,没有任何反应。
“孤槐。”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说,我要是死在这儿,算不算陪你?”
没有回答。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虚弱得几乎看不见:“算吧。”
他睁开眼,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然后他想起一件事。
他想起锦水城那个雪夜,想起第一次见到孤槐时的样子。那个人从天而降,倒挂在槐树上,吊儿郎当地问他“怎么感谢我”。
他想起那些日子,那个人带着他在城里横冲直撞,包场听曲,蛮横地抢他的馄饨吃。
他想起离别时,那个人塞给他一块青玉司南佩,说“想来魔界玩,结界不会拦你”。
他想起烬余殿里,那个人被他气得面红耳赤,却从来不舍得真对他动手。
他想起崖底,那个人最后的那个吻,和那口渡给他的生气。
他想起那个人说——“好”。
白观砚睁开眼。
他撑着地面,一点一点爬起来。
继续爬。
这一次,他没有再摔下来。
翻出雪沟时,他趴在雪地上,大口喘着气。雪灌进衣领,凉的,可他顾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