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观砚的手微微一顿。
他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继续收拾东西。
云尊看着他,没有再说什么。
他转身,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道:
“我师父说过,这世上最难的事,不是死,是带着希望活下去。”
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澈:
“你要是能回来,我请你喝酒。”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屋内安静下来。
白观砚站在那儿,低头看着自己收拾好的行囊,看着榻上那个安静躺着的人。
带着希望活下去。
他弯下腰,将孤槐轻轻抱起,用那几张厚厚的皮毛将他裹得严严实实。
然后他背起行囊,抱着怀里的人,向门外走去。
阳光洒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抬起头,望向北方。
白观砚离开了那座山,向北而行。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第一天,山路还算是好走。他抱着孤槐,踩着落叶铺就的小径,穿过一片又一片山林。怀里的身体越来越轻,可他不敢想那是为什么。
第二天,开始下雪。
起初只是零星几点,落在肩上便化了。后来雪越下越大,纷纷扬扬,天地间白茫茫一片。他用皮毛将孤槐裹得更紧,低头看了一眼那张苍白的脸,雪花落在眼睫上,他轻轻拂去。
“冷吗?”他问。
没有回答。
他笑了一下,继续向前。
第三天,雪没过了膝盖。
他一步一步往前挪,每一步都要把腿从雪里拔出来,再狠狠踩进前面的雪里。怀里的人越来越重,不是真的重,是他的力气快用完了。
第四天,他找到了一个山洞。
很小,勉强能容两个人蜷缩在里面。他抱着孤槐躲进去,用最后的力气生了火。火光跳跃着,映在那张苍白的脸上,竟有几分温暖的颜色。
他把孤槐放在干草上,用皮毛盖好,自己坐在旁边,看着那张脸。
“今天走了很久。”他说,“翻了三座山。你看见了吗?”
没有回答。
他伸出手,轻轻抚过那道暗淡的魔纹。
“明天还要继续走。”
火光摇曳。
他靠着岩壁,闭上了眼。
第五天,他遇到了狼。
那是一群雪原狼,瘦得皮包骨头,眼睛里冒着绿光。它们围着他,一步一步逼近,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
白观砚没有动。
他只是将孤槐抱得更紧了些,用背对着那群狼。
狼扑上来的时候,他用匕首捅穿了第一只的喉咙。血溅在脸上,热的。第二只咬住了他的小腿,他用匕首扎进它的眼睛。
不知道杀了多久。
等狼群终于散去,他浑身是血,靠在一块岩石上喘气。小腿上的伤口深可见骨,血止不住地流。
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撕下一截衣摆,胡乱缠了几圈。
继续走。
第六天,他发起了高烧。
伤口感染了,整个小腿肿得发亮,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路一会在左边,一会在右边,他不知道自己走的是不是正确的方向。
可他不敢停。
他怕一停下来,就再也起不来了。
他抱着孤槐,一步一步往前挪。
“孤槐。”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你在就好了。”
没有回答。
“你在,肯定会骂我。说本君都没喊累,你累什么。”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虚弱得几乎看不见:
“然后你会把我背起来,说,白观砚,你歇着,本君来。”
雪还在下。
他停下来,低头看着怀里那张脸。那张脸依旧苍白,依旧安静,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他把脸贴在那冰凉的额头上,贴了很久。
然后直起身,继续走。
第七天,他倒下了。
倒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里,怀里还紧紧抱着那个人。他想爬起来,可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连手指都动不了。
雪一片一片落在脸上,凉的。
他想,就这样死了也好。
至少还抱着他。
意识模糊间,他好像听见了什么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有人在唱歌。
又像是什么都没有。
他闭上眼。
再睁开时,他躺在一个温暖的帐篷里。
身上盖着厚厚的皮毛,伤口已经被包扎好,旁边还放着一碗热汤。
他猛地坐起来,四处张望。
孤槐就躺在他身边,依旧安静地睡着,身上盖着同样的皮毛。
白观砚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没有。
还是没有。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那只冰凉的手,一动不动。
帐篷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人掀开帘子走进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孤槐。
“能活着走到这里,命够硬。”那人说。
白观砚抬起头。
那是一个中年男子,穿着厚厚的皮袍,脸上带着风霜的痕迹。
“这里是哪儿?”
“北境边缘。”那人说,“再往前三天,就进真正的北境了。”
白观砚沉默片刻,问:“是你救了我们?”
那人点了点头。
“为什么?”
那人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怀里抱着个死人,走了七天,翻了三座山,杀了一群狼,发着高烧还死撑着不松手。”他说,“老子活了五十年,没见过这样的人。”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块肉干,扔给他:“歇两天,养好伤再走。北境那地方,不是你能随随便便进的。”
白观砚接过那块肉干,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又抬起头,看向那个人。
“多谢。”
那人摆了摆手,转身向外走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道:
“你找的那个地方,我听说过。那只狐狸,住得比谁都远。去了也未必能找到,找到了也未必肯见你。”
他顿了顿:“可你要是想放弃,就不会走到这里了。”
帘子落下,脚步声远去。
白观砚坐在那里,看着怀里那张苍白的脸,沉默了很久。
两天后,他继续上路。
向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