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再多笑一会儿吧。
趁他还不知道。
白观砚不知自己摔了多少次。
十次?二十次?他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每一次摔下来时,他都会下意识蜷紧身体,护住怀里那柄断成两截的浮生剑。
可他始终没有放弃规划上去的路线。
哪块岩石可以借力,哪道裂隙能够落脚,哪处平台适合休息。他在心里默默记着,一遍遍修正,一遍遍调整。
终于,他觉得可以了。
他转过身,走向孤槐。
那人依旧靠坐在岩壁边,苍白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看着他一遍遍攀爬、一次次摔落。见白观砚走过来,孤槐挑了挑眉:
“怎么?终于肯歇了?”
白观砚没有答话,只是在他面前蹲下,背对着他。
孤槐愣了一下:“做什么?”
“上来。”
白观砚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孤槐眉头微蹙:“白观砚,你爬了这么久,灵力枯竭,体力耗尽,还想背着本君上去?”
“嗯。”
“你疯了?”
“没疯。”白观砚回头看他,那双清润的眸子里,是一种近乎执拗的光芒,“我一个人能上去,带着你也能上去。”
孤槐看着他,看着那张沾满血污却依旧固执的脸,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傻子。”
他没有再拒绝。
白观砚感觉到那个温热的身体靠上自己的背,一只手环过他的肩。
他取出早已准备好的衣带,将孤槐牢牢绑在自己身上。那动作很轻,很小心,生怕勒到他胸口的伤。
“抓稳了。”他低声说。
孤槐伏在他背上,下巴抵在他肩头,轻轻“嗯”了一声。
白观砚开始攀爬。
第一步,踩稳。
第二步,抓紧。
第三步,向上。
他选的那条路线确实可行。每一步都有地方落脚,每一处都能借力。可背着一个人,难度何止倍增。
他的手在颤抖,腿在颤抖,全身的肌肉都在叫嚣着疼痛。可他不敢松,不敢停,不敢有丝毫闪失。
因为背上有人。
那个人,比他的命还重。
“白观砚。”
背上忽然传来孤槐的声音。
白观砚正专注地盯着上方的岩石,轻轻应了一声:“嗯?”
“你小时候,在锦水城,是不是经常爬树?”
白观砚愣了一下,随即唇角弯起:“爬过几次。后来被兄长抓到,训了一顿。”
“训什么?”
“说少城主爬树,不成体统。”
孤槐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气息拂过白观砚的颈侧,有些痒。
“本君小时候也爬树。烬余殿前那棵古槐,比这崖壁还高。”
“那君上爬上去做什么?”
“看话本。”孤槐道,“母尊不许本君白天看,本君就晚上爬到树上看。那里隐蔽,没人发现。”
白观砚想象着那个画面——小小的魔君殿下,躲在槐树的枝叶间,偷偷看那些情爱话本,忍不住笑了。
“君上原来从小就……”
他顿了顿,没有说完。
孤槐却接了上去:“从小就什么?不务正业?”
“从小就可爱。”
孤槐沉默了。
白观砚感觉到肩上那颗脑袋微微动了动,像是别开了脸。他唇角弯起的弧度更深了几分。
“白观砚。”孤槐的声音从侧面传来,带着几分不自然的闷,“专心爬。”
“是,魔君大人。”
他继续向上。
可没过多久,孤槐又开口了。
“白观砚。”
“嗯?”
“你那位师父,前玉忧仙君,是个什么样的人?”
白观砚沉默片刻,轻声道:“很好的人。”
“怎么好?”
“他把什么都教给了我。”白观砚的目光有些飘远,“修行,剑法,结界,琴棋书画……他说,这些东西,留着有用。总有一天,会遇到一个人,可以一起做这些事。”
孤槐没有说话。
白观砚继续道:“他临终前,把一身法力都传给了我。我问他为什么,他说——”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
“他说,你以后要保护的人,比你自己重要。多点本事,没坏处。”
背上又是一阵沉默。
良久,孤槐的声音传来,比方才低了些:“你师父,是个有眼光的人。”
白观砚笑了。
他知道孤槐在说什么。
两人就这样一路说着话,一路向上爬。白观砚的手已经磨破了皮,血顺着指尖流下,染红了抓过的岩石。他的腿在发抖,呼吸越来越重,可他不敢停。
因为背上有人。
那个人在跟他说话。
虽然话不多,可每一句,他都听。
爬着爬着,白观砚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从前的孤槐,话很少的。
他想起两人初见时,那个一身红衣的少年魔君,张扬跋扈,不可一世,却惜字如金。后来在魔界重逢,这人依旧话少,动不动就甩鞭子,一言不合就让人“滚”。
可今日,他一直在说话。
一直在说。
仿佛怕他太累,怕他撑不住,怕他在这无尽的攀爬中失去方向。
白观砚没有戳穿,只是耐心地应着。
“白观砚。”
“嗯。”
“你说,蓝珠现在在做什么?”
“应该在骂你。”
“骂本君做什么?”
“骂你一个人去送死,把她留在后面。”
孤槐轻笑了一声:“她敢?”
“她不敢。但她心里会骂。”
“那俞殊那小子呢?”
“应该在想办法给你报仇。”
“就他那点本事?”
“总会长大的。”
两人的对话断断续续,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和岩石摩擦的声音,在幽暗的崖壁间回荡。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白观砚发现,孤槐说话的频率,变慢了。
起初他没在意,以为是累了。可渐渐的,间隔越来越长,声音越来越轻。
他有些慌。
“魔君大人。”他唤了一声。
背上传来回应:“嗯。”
那声音很轻,却还在。
白观砚松了口气,继续向上。
爬了一段,他又唤了一声:“魔君大人。”
“……嗯。”
又过了一会儿:“魔君大人?”
“……嗯。”
又爬了不知多久,白观砚再次开口:“魔君大人。”
这一次,沉默有些长。
长到他几乎要回头去看——
“……嗯。”
那声音更轻了,轻得几乎听不见。
可它还在。
白观砚攥紧岩缝,指节泛白,继续向上。
“魔君大人。”
“嗯。”
“魔君大人。”
“嗯。”
“魔君大人。”
“……嗯。”
…………
他不知道自己唤了多少次。
十次?二十次?五十次?
每一次,他都屏住呼吸等待那个回应。每一次,那个微弱的声音都会响起,告诉他——还在,还在,还在。
那是他全部的力气来源。
又爬了一段,背上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白观砚。”
“嗯?”
“本君有点困。”
白观砚的手猛地一紧,险些滑脱。他死死抓住一块凸起的岩石,稳住身形,声音却不受控制地有些发颤:“别睡。”
孤槐没有说话。
白观砚深吸一口气,继续向上爬,一边爬一边说:
“我还累着呢,你不许先歇。哪有这种道理?要歇一起歇,要撑一起撑。”
背上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一声轻笑。
那笑声很轻,气息拂过他的颈侧,有些凉。
“好。”
白观砚听着那声“好”,心里却没来由地发慌。
他想起一件事。
“魔君大人。”
“嗯?”
“还记得我之前让你答应过三个条件吗?”
背上沉默了一瞬,随即传来一声:“……记得。”
“前两个说完了,第三个一直没想好。”白观砚的声音有些喘,却一字一句很清晰,“现在我想好了。”
“说。”
“第三个条件是——”白观砚顿了顿,“上去之后,跟我回云墟天。”
他感觉到背上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
“一辈子也不许出来。”
崖壁间安静了片刻。
只有风声,喘息声,和岩石摩擦的声音。
然后,他听到那声熟悉的轻笑。
“好。”
白观砚的眼眶有些发烫。
他不敢再说话,只是拼命向上爬。
每一步都用尽全身的力气,每一处落脚都精确得不能再精确。手磨破了,腿在抖,视线开始模糊,可他不敢停。
不能停。
因为背上有人。
那个人答应了,要跟他回云墟天。
一辈子也不许出来。
不知爬了多久,头顶的幽暗终于开始变淡。那是光,是崖顶的光。
白观砚用尽最后的力气,攀上最后一块岩石,翻上崖顶。
那一刻,他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向前栽去。
意识模糊间,他听到一个少年的嗓音从远处传来,带着几分惊讶和好奇:“哎,哪里来的人啊?!”
他想应一声,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来得及收紧环着孤槐的手,便坠入了无边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