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
或许只是一瞬,或许已过千年。
白观砚跪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盯着那张苍白的脸。
他的手还攥着孤槐的手,那手依旧凉得让人心慌,可他不敢松,不敢放,仿佛一松手,这个人就会彻底消失。
崖底很静。
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如同擂鼓。
静得能听见远处煞气翻涌的呜咽,如同鬼哭。
静得能听见——
一声极其轻微的呼吸。
白观砚的瞳孔骤然收紧。
他死死盯着孤槐的脸,盯着那双紧闭的眼睛,盯着那微微颤动的睫毛。
呼吸。
又一声。
虽然微弱,却是真的。
白观砚屏住了呼吸,生怕自己的一丝气息,惊扰了这脆弱的奇迹。
然后,他看见了。
那双金红异瞳,缓缓睁开。
起初只是一道细缝,光芒透进来,似乎刺痛了他。睫毛颤了颤,又闭上。片刻后,再次睁开,这一次,睁得大了些。
那双眸子没有焦距,空洞地望着头顶嶙峋的岩石,仿佛还在梦中。
白观砚觉得自己的心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攥得他喘不过气来。
那是狂喜。
是劫后余生的、几乎要将人撕裂的狂喜。
“孤槐……”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只唤了一声,便再也说不出话来。
孤槐的眼睛动了动,那眼睛缓缓转向他。
起初是茫然的,涣散的,仿佛还不明白自己身在何处。
可当他看清那张脸,看清那双盛满泪水的眸子,那茫然一点点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到难以言喻的光芒。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微弱的气音。
然后,他动了。
撑起身。
那动作极其缓慢,极其艰难,仿佛每移动一寸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胸口那个被天罚贯穿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可他只是微微蹙了蹙眉,依旧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坐起来。
白观砚看着他,不敢动,不敢出声,甚至不敢呼吸。
直到孤槐终于坐直了身子,目光完完整整地落在他脸上,带着一丝虚弱至极、却真真切切的笑意。
白观砚这才动了。
他倾身向前,小心翼翼地,将那个人拥进怀里。
那动作轻得仿佛在捧着一件易碎的珍宝,轻得仿佛怀里的人是琉璃做的,一用力就会碎。
他的手臂环住孤槐的背,却不敢收拢,只是虚虚地圈着,让那个人的重量落在自己怀里。
他的脸埋进孤槐的颈窝,那里的皮肤冰凉,却透着微弱的脉搏,一下,又一下。
那是活着的证明。
白观砚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
孤槐靠在他怀里,感受着那颤抖的怀抱,感受着那压抑的、无声的哭泣。他抬起手,极其缓慢地,落在白观砚的后背上。
那手没有力气,只是轻轻贴着。
可那温度,却是真的。
“本君……”他的声音沙哑破碎,却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笑,“还没死呢……”
白观砚没有说话。
崖底很静。
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一声一声,缓慢而绵长。静得能听见远处煞气翻涌的呜咽,却已被隔绝在那一层薄薄的光罩之外。那是孤槐昏迷前设下的,微弱得几乎透明,却始终没有消散。
白观砚抱着他,抱了很久。
久到孤槐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些,久到那冰凉的躯体终于有了几分回暖的迹象。
“白观砚。”孤槐的声音依旧沙哑,却比方才清晰了些,“你打算抱到什么时候?”
白观砚没有松手,只是将脸从他颈窝里抬起来,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
那眼睛还带着劫后余生的虚弱,却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几分神采。
额头上那道红色魔纹,虽然依旧黯淡,却隐隐有了流动的迹象。
胸口的伤处,天罚的雷光已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伤口边缘开始有新的肉芽生长。
养魔泉,真的有用。
白观砚看着他,眼眶还红着,唇角却弯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抱到你不肯让我抱为止。”
孤槐愣了一下,随即别开眼,耳根微微泛红。
“……随你。”
白观砚笑了,那笑容虚弱,却温柔得不像话。
他又将孤槐往怀里带了带,下颌抵在他发顶。那发丝上还沾着血污,可他不觉得脏,只觉得安心。
“孤槐。”
“嗯?”
“你知不知道,”白观砚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刚才那一剑穿过你胸口的时候,我是什么感觉?”
孤槐没有说话。
白观砚继续道:“我觉得天塌了。”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可那平静之下,是让人心颤的颤抖:
“那一刻我才发现,什么结界,什么阵法,什么天下第一——都没用。我护不住你。”
孤槐沉默片刻,抬起手,轻轻按住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背。
那手很凉,却带着一种无声的安抚。
“护住了。”他说,“本君还活着。”
白观砚低头,在他发顶落下一吻。
“嗯。”
崖底又安静了片刻。
孤槐忽然开口:“那泉水……是什么?”
“养魔泉。”白观砚道,“三千年前就绝迹的东西,没想到这里还有一点。”
孤槐微微蹙眉:“养魔泉?本君只在古籍里见过记载。”
“我也是。”白观砚道,“来不急多想,只知道它能救你。”
孤槐沉默片刻,忽然问:“你喝了多少?”
白观砚一愣,随即明白他在问什么。
“一口。”他说,“渡给你了。”
孤槐看着他,眼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你知道那东西多珍贵吗?”
白观砚笑了,那笑容温柔得不像话:“知道。可你更珍贵。”
孤槐愣了一下,随即别开眼。
那耳根,又红了几分。
白观砚看着他的耳根,笑意更深。
他低头,在他耳畔轻声道:“君上这是在……害羞?”
孤槐一把推开他的脸:“滚。”
那力道软绵绵的,与其说是推,不如说是摸。
白观砚笑着握住他的手,放在唇边轻轻一吻。
孤槐没有抽回。
不知过了多久,孤槐忽然开口:“白观砚。”
“嗯?”
“谢谢你。”
白观砚低头看他。
孤槐没有看他,只是望着头顶那片幽暗的虚空,声音很轻:
“谢谢你没松手。”
白观砚沉默片刻,将他抱得更紧了些。
“傻子。”他说,“我怎么会松手?”
孤槐没有说话。
只是悄悄往他怀里又靠了靠。
那动作很小,小到几乎察觉不到。
可白观砚察觉到了。
那养魔泉果然神异。
孤槐身上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断裂的骨骼重新接续,枯竭的经脉开始有丝丝魔气流转。
不过半日,那些足以致命的伤,竟好了七八成。
除了胸口那一处。
那道被天罚贯穿的伤口,依旧狰狞地敞着,边缘泛着淡淡的金色雷光。养魔泉流过那里,却如同流水过石,留不下半点痕迹。
孤槐低头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默默地拢好衣襟,靠坐在岩壁上,看着白观砚在崖底四处探查。
那道伤里,蕴含着微弱的天道之力。
养魔泉再神异,也终究是魔界之物,治不了天道之伤。
更何况,伤的何止是身体。
他的灵魂在天罚之下碎裂了,根基尽毁,寿元折损。如今这条命,不过是勉强吊着的一口气,不知何时就会散。
可他没有说。
只是静静地看着那道白色的身影,看着他忙碌,看着他皱眉,看着他一遍遍尝试。
白观砚捡起了浮生剑。
那剑断成两半,剑身黯淡,灵性全无。他将两截断剑收好,抬眸望向崖顶——太高了,隐没在煞气之中,看不见顶。
他试着攀爬。
没有灵力,不能御剑,只能徒手。
崖壁陡峭,湿滑,无处着力。他爬了不到三丈,便滑落下来,重重摔在地上。
孤槐眉头微蹙:“白观砚——”
“没事。”
白观砚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继续爬。
第二次,摔得更重。
第三次,险些砸在岩石上。
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
每一次都比上一次爬得高一点,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摔得更惨。他的白衣被岩石割破,手上全是血,可他依旧在爬,仿佛不知疼痛,不知疲惫。
孤槐终于忍不住了。
“白观砚。”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焦躁,“过来歇一会儿。”
白观砚没有回头,继续向上爬。
“快了。”他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喘息,“再高一点……就能摸到那个凸起的岩石……”
孤槐看着他,看着那道浑身是伤、却依旧不肯停下的白色身影,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你这么急做什么?”他问。
白观砚的手顿了顿。
他没有回头,只是继续向上爬,声音从上方飘下来,有些模糊:“魔界出事了怎么办?”
孤槐愣了一下。
白观砚继续道:“魔君陨落的消息,怕是已经传遍三界了。蓝珠撑不了多久,那些将士们还在等……等我们回去。”
孤槐靠在岩壁上,望着那道在幽暗中艰难攀爬的身影,唇角弯起的弧度更深了些。
“白观砚。”
“嗯?”
“你比本君还像魔君。”
白观砚的手又顿了顿。
他低头,看向崖底那个人。
幽暗的光线里,孤槐靠坐在那里,苍白的脸上带着一丝笑。那笑容很轻,很淡,却真实得不像话。
他忽然发现,从醒来之后,孤槐就一直在笑。
明明伤得那么重,明明被困在这不见天日的崖底,明明外面不知是什么光景——可他一直在笑。
不是苦笑,不是强撑,是真的在笑。
白观砚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抹淡淡的笑意,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发烫。
“笑什么?”他问。
孤槐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道悬在半空的身影,看着他满手的血,看着他执拗的眼神,看着他不肯放弃的倔强。
这个人,从十五岁起,就一直在等他。
等了二十多年,等到的却是一个残破的、不知能活多久的自己。
可他依旧没有放手。
依旧在拼命。
依旧想带他回去。
孤槐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那道无法愈合的伤,唇角那抹笑,依旧没有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