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白观砚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那手握得很紧,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道。
“孤槐,”他一字一句道,“你最好别骗我。”
孤槐反握住他的手,笑道:“本君什么时候骗过你?”
白观砚没有笑。
他只是盯着他,盯了很久,久到孤槐几乎以为他看穿了什么。
可最终,他还是松开了手,站起身。
“我天亮前回来。”他说。
孤槐点了点头:“去吧。”
白观砚转身,向外走去。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孤槐一眼。
那一眼,太长了。
长到孤槐几乎想叫住他。
可他没有。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道白色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殿内重归安静。
孤槐坐了很久,久到烛火烧尽最后一截,在烛台上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他终于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那幽暗的天光。
“蓝珠。”他开口。
黑影一闪,蓝珠已立在他身后。
孤槐没有回头,只是望着窗外,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蓝珠,你跟本君多少年了?”
蓝珠微微一怔,答道:“三十年。”
“三十年……”孤槐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够久了。”
他转身,看向蓝珠,眸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明日一战,本君若死了,你就走。”
蓝珠瞳孔骤缩:“君上!”
“听本君说完。”孤槐抬手制止她,“你去楹桦山下,报孤槐这个名字。里面的人听到了,自会放你进去。她会安排你的去处。”
蓝珠盯着他,眼眶微微泛红,却咬着牙没有开口。
孤槐看着她,忽然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那动作生涩,却是他从未有过的温柔。
“三十年了,”他轻声道,“你为本君做了太多。该歇歇了。”
蓝珠垂下眼,良久,终于点了点头。
她没有说话。
因为她怕一开口,就会哭出来。
楹桦门。
夜色如墨,群山寂静。白观砚抱着熟睡的小宛,落在山门前。
那丫头窝在他怀里,小脸埋在胸口,睡得正香。
她不知道今夜要离开魔界,不知道要去一个陌生的地方,不知道那个抱着她的仙君爹爹,天亮前还要回去。
白观砚站在山门前,望着那层若隐若现的结界,沉默片刻,迈步踏入。
结界微微荡漾,如同水面荡开的涟漪,随即恢复平静。
山门之后,是一道蜿蜒的石阶。他拾级而上,穿过一片寂静的竹林,终于看到了一间简陋的草庐。
草庐前,立着一个女子。
她穿着粗布衣裳,面容清瘦,眼神却锐利得很。见到白观砚,她微微挑眉,却没有开口。
白观砚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
“浮纤姑娘?”他问。
女子点头。
白观砚将怀里的小宛往前递了递,示意她接住。
浮纤伸手接过那丫头,动作轻柔,却带着几分疑惑。
“这是孤槐的意思。”白观砚道,“他说你会照顾好她。”
浮纤低头看了看怀里那个睡得正香的小丫头,又抬头看向白观砚。
“令牌呢?”她问。
白观砚从怀中取出那块弟子令,递给她。
浮纤接过,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她手指用力——
“咔嚓。”
令牌碎了。
碎片从她指缝间簌簌落下,落在青石地面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白观砚的脸色,瞬间变了。
“你——”
他下意识后退半步,浮生剑已在手中。
浮纤没有动,只是看着他,那目光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
“玉忧仙君,”她开口,声音平静,“没有令牌,你出不了楹桦门了。”
白观砚盯着她,周身气息骤然凌厉:“这是为何?”
浮纤沉默片刻,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这是魔君的意思。”她说,“他提前传音交代我的——大战结束前,不要让玉忧仙君出去。”
白观砚愣住了。
他站在那,握着浮生剑,周身凌厉的气息一点一点僵住。
那些被刻意忽略的细节,此刻如潮水般涌来——
孤槐把令牌给他时的沉默。
孤槐说“你回来”时那太过平静的眼神。
孤槐在他临走前,那一眼太长的回望。
还有……
还有这些日子,孤槐总是让他去后方休息,不让他上阵;总是抢在他前面挡住敌人的攻击;总是用那种让人心安的语气说“放心,本君没那么容易死”。
原来。
原来他早就打定了主意。
白观砚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那双清润的眸子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心痛,还有一种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无力感。
“他……”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他这是想自己扛。”
浮纤没有说话。
她只是抱着怀里那个睡得正香的小丫头,静静地看着他。
良久,白观砚转身,向山门方向掠去。
结界依然在,却比来时更加坚固。他抬手,浮生剑斩在结界上,却只留下一道浅浅的涟漪。
斩不开。
出不去。
他站在结界前,握着浮生剑的手,指节泛白。
远处,魔界的方向,隐约可见一片火光。
那是战场的方向。
那是孤槐的方向。
而他,却只能站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浮纤抱着小宛走到他身边。
“玉忧仙君,”她轻声道,“魔君既然这么安排,就有他的道理。”
白观砚没有回头,只是望着那片火光,久久没有动弹。
道理?
什么道理?
让他活着,自己去死?
那算哪门子道理?
可他心里清楚。
他比谁都清楚。
孤槐要的,不是他活着。是要替他活着,替死去的人活着。
小宛,魔界,还有……那些他们一起规划过的未来。
白观砚闭上眼,唇角弯起一抹极苦的笑。
孤槐,你赢了。
你让我走,我就得走。你让我活,我就得活。
可你知不知道——
我宁愿和你一起死在那片战场上,也不想一个人活在这世上。
夜风拂过,吹动他的衣袂。
他站在结界前,望着远方那片火光,久久没有离开。
小宛在浮纤怀里动了动,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那道白色的背影,伸出小手,轻轻唤了一声:“仙君爹爹……”
白观砚的身形微微一僵。
他没有回头。
因为他怕一回头,就会忍不住。
小宛等了片刻,没有等到回应,又沉沉睡去。
浮纤低头看着怀里那个小小的身影,又抬头看了看那道僵立在结界前的白色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她转身,抱着小宛向草庐走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道:“玉忧仙君,魔渊那边,有消息我会告诉你。”
白观砚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远方那片越来越亮的火光。
那是他的战场。
那是他的爱人。
而他,却只能在这里等着。
等着那或许永远不会传来的,胜利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