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日,魔界上下忙得脚不沾地。
蓝珠每日往返于各据点之间,调配物资,部署兵力,传达命令。
魔宫的魔侍们行色匆匆,连交头接耳的时间都没有——君上发了话,大战在即,谁再嚼舌根,直接扔去魔渊喂魔兽。
这话一出,那些关于“小宛亲娘是谁”的讨论,瞬间销声匿迹。
烬余殿偏殿,白观砚日夜守着那个被救回来的无面人。
他将人安置在聚灵阵中,以自身灵力温养那具残破得几乎看不出人形的躯体,又以云墟天的秘传灵药,一点一点修复那些陈年旧伤。
可那人伤得太重了。
被囚禁了不知多少年,日日被抽取气运,周身经脉尽断,神魂几近溃散。能活着,已经是个奇迹。
“如何?”孤槐处理完军务,走进偏殿,站在榻边问道。
白观砚摇了摇头,脸色有些苍白——这几日他几乎没合过眼,灵力消耗巨大。
“还活着,但……”他顿了顿,“大战前,怕是醒不过来。”
孤槐沉默片刻,点了点头:“罢了,先救着。能醒最好,醒不了……”
他没有说完。
醒不了,他们也得打。
那些真相,那些被掩埋的罪恶,总要有水落石出的一天。哪怕那人不能亲自开口,他们也要替他开口。
白观砚轻轻握了握他的手,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蓝珠匆匆步入偏殿,神色有些古怪。
“君上,仙门那边传来消息。”
孤槐眉头一挑:“说。”
“仙门内乱了。”
殿内安静了一瞬。
孤槐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蓝珠清了清嗓子,将刚收到的消息一一禀报。
原来,落隐门虽然以“替天行道,诛灭魔君”为名号召各派参战,但响应者远没有想象中那么多。
有些宗门态度暧昧,认为锦水城虽然惨烈,但终究只是一座城。
为了这一座城,冒着与魔界全面开战的风险,是否值得?
“一座城而已,死的是凡人,与我仙门何干?”有长老私下议论,
“为了那些凡人,去跟魔君拼命?魔君是什么人?那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真打起来,死的是我们的弟子!”
也有人质疑云尊。
“锦水城的事,当真就一定是魔君所为?那日在场的,除了玉忧仙君,可还有人亲眼看见?”
“玉忧仙君如今身在魔界,他说的那些话,谁知道是真是假?”
“我听说,云尊这些年的行踪一直很神秘……落隐门的事,都是叶淮烟在打理……”
可这些声音,但凡冒头,便被迅速压了下去。
“质疑云尊?你是疯了还是被魔气侵染了?”
“再敢胡言乱语,当心被当成魔界奸细处置!”
那些质疑的人,要么被关了起来,要么被当成了疯子,无人理会。
更热闹的是,落隐门内部也出了乱子。
凌天济和池忆年这两位叶淮烟的师弟,本该是云尊最得力的臂助,可临近大战,他们却频频出错。
调集的粮草迟迟不到,说是“路上出了岔子”;安排的先锋部队走错了路,本该三日抵达集结地,结果走了五日还在原地打转。
更离谱的是,有人发现发给各派的檄文里,竟然把云尊的名号写错了——写成了“云尊大人罪孽深重,替天行道,诛灭云尊”。
这份檄文虽然立刻被收回,但还是有几个宗门的弟子看到了,私底下传得沸沸扬扬。
“这是怎么回事?落隐门自己人都搞不清楚?”
“该不会是故意写的吧……”
“嘘,不要命了?”
消息传到落隐门高层,凌天济和池忆年被叫去训话。两人一个沉默寡言,一个满脸无辜,只说“事务繁杂,一时疏忽”。
可疏忽得也太多了。
更微妙的是,那些曾受过叶淮烟照拂的弟子,态度暧昧得很。
叶淮烟在落隐门多年,虽性子清冷,却从不苛待弟子。
她指点过的后辈无数,有些人至今还记得她深夜为他们讲解剑法的身影。
如今,她死了。
死在“叛逃”的罪名下。
那些受过她恩惠的弟子,嘴上不说,心里却未必没有想法。
“叶师姐……真的是叛徒吗?”
“她为什么会被玉忧仙君救走?”
“她死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些问题,没有人能回答。可它们像一根根刺,扎在那些弟子心里,让他们对这场“替天行道”的战争,提不起半点热情。
“我不去。”有弟子公开表示,“叶师姐对我有恩,如今她尸骨未寒,我凭什么去替那些人卖命?”
“我也不去。锦水城那事,谁知道真相是什么?万一打错了,我这辈子良心不安。”
这些话传到高层耳中,自然是雷霆大怒。
可法不责众,总不能把所有不愿参战的弟子都处置了。
于是,仙门内部便成了一场闹剧——号召打仗的声嘶力竭,不愿打仗的消极怠工,中间派冷眼旁观,质疑者被关的关、疯的疯。
“就这?”孤槐听完,难得露出几分讥诮,“就这点出息,还想灭本君?”
蓝珠垂首,没有接话。
白观砚在一旁轻轻笑了一声:“仙门从来如此。看着团结,实则各怀鬼胎。平日里没事还好,一旦有事……”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孤槐哼了一声,站起身:“走,去加固结界。趁着他们内讧,咱们多准备准备。”
白观砚跟着起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榻上的无面人。
那人依旧昏迷着,气息微弱,却比刚来时平稳了些许。
“会醒的。”孤槐难得开口宽慰,“等你那些灵药用完了,本君再去魔渊采。那里好东西多的是。”
白观砚唇角弯起,伸手握了握他的手:“好。”
两人走出偏殿,向着结界边缘掠去。
身后,蓝珠目送他们离去,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偏殿的方向,默默叹了口气。
真云尊昏迷不醒,仙门内乱不止,魔界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
这几日,她已经听到了不少风言风语——
“君上自己屠城,却害得整个魔界遭殃。”
“凭什么?他惹的祸,凭什么让我们去拼命?”
“听说那些凡人死得可惨了,君上怎么下得去手……”
“要我说,干脆……”
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
有人起了反心。
蓝珠将这些话记在心里,却没有立刻禀报。君上已经很累了,能让他少操一分心,是一分。
她只默默加强了烬余殿的守卫,暗中留意那些可疑之人。
大战在即,魔界必须稳。
谁想在这时候生事,她第一个不答应。
结界边缘。
孤槐和白观砚并肩而立,双手结印,将一道道灵力注入那庞大的结界之中。
魔界的结界是上古魔神所设,本就坚固异常。但为了迎接即将到来的大战,孤槐还是决定将其加固到极致。
灵力注入,结界上泛起层层涟漪,如同水面荡开的波纹。那些涟漪一圈一圈扩散出去,融入魔界永恒的幽暗天光之中。
“差不多了。”孤槐收回手,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白观砚抬手,用袖子轻轻替他拭去,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孤槐微微一僵,却没有躲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