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谣言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
起初只是在巡逻的守卫之间流传,某日换岗时,有人随口嘀咕了一句:“你们说,那丫头会不会是君上的……那个?”
旁边的人立刻心领神会:“私生女?”
“嘘!不要命了!”
可这世上,越是让人“嘘”的事,传得越快。
不出三日,整个烬余殿都在讨论这件事。
“那丫头长得确实好看,眼睛大大的,跟君上倒是有几分像……”
“君上那眼睛是金红的,那丫头可是黑的。”
“那兴许是随娘呢?君上那长相,孩子随娘也差不到哪儿去。”
“有道理有道理。”
于是话题很自然地转向了“孩子他娘是谁”。
厨房的厨娘们凑在一起择菜时,讨论得最热烈。
“我看啊,八成是哪个仙门的仙子。君上那长相,那气势,仙子们见了不得腿软?”
“那可不一定。咱们魔界的女修也有的是好样的,蓝珠大人不就是?”
“蓝珠大人?”另一个厨娘压低声音,“你可别瞎说,蓝珠大人跟君上那是主仆之情,我看着不像。”
“那就是外头的。君上这些年闭关,谁知道之前去过哪儿。”
“锦水城?”有人突发奇想,“不是说君上最近常去那儿?还带回来个玉忧仙君……”
这话一出,众人都沉默了。
然后,一个更大胆的猜测悄然浮出水面。
“你们说……那丫头,会不会是君上和玉忧仙君的?”
“噗——”正在喝水的厨娘喷了出来,“两个男的,怎么生?”
“谁知道呢,君上是什么人?那可是仙魔混血,说不定有什么特殊本事……”
“有道理有道理。”
于是谣言彻底歪了方向。
已经变成了——
“听说了吗?那丫头是君上和玉忧仙君生的!”
“真的假的?两个男的?”
“君上那体质,能跟普通人一样吗?”
“难怪君上对那丫头那么好,天天抱着,还陪她玩。”
“还有那玉忧仙君,伤成那样还天天陪她,不是亲生的能这么上心?”
“说得对啊……”
“而且你们想想,君上为什么把玉忧仙君留在魔界?还让人家住听雨轩?那不是金屋藏娇是什么?”
“有道理有道理……”
消息传到蓝珠耳中时,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面无表情地去向孤槐汇报。
“君上。”她垂首,“有一事需禀报。”
孤槐正批阅公文,头也不抬:“说。”
“魔宫上下,正在传……小宛是君上的私生女。”
孤槐笔尖一顿。
“然后,”蓝珠顿了顿,“他们还在传,孩子的母亲是……”
她没说完,但孤槐已经懂了。
他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危险的光芒:“白观砚?”
蓝珠点头。
孤槐:“…………”
他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白观砚正靠在窗边看书,闻言抬起头,唇角弯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哦?我倒是头一次听说,自己还能生孩子。”
孤槐瞪他一眼:“你还笑!”
白观砚无辜地眨眼:“为什么不笑?我倒是觉得,这谣言挺有意思的。”
“有意思?”
“嗯。”白观砚放下书,慢悠悠道,“至少说明,在魔界众人眼里,你我已是……关系匪浅。”
他特意加重了最后四个字,语气里满是促狭。
孤槐额角青筋直跳,正要发作,殿外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紧接着,小宛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
“魔君哥哥!仙君哥哥!”
她跑到两人面前,仰起小脸,眼睛亮晶晶的:“我刚才听见有人说,我是魔君哥哥和仙君哥哥的孩子!真的吗?”
殿内安静了一瞬。
白观砚轻咳一声,别开眼,肩膀却微微抖动。
孤槐只觉得一股气血直冲天灵盖,耳根瞬间红透。
“谁、谁跟你说的?!”
“厨房的婶婶们!”小宛浑然不觉危险,继续兴奋道,“她们说我是你们生的!所以我有两个爹爹!”
她掰着手指头数:“一个魔君爹爹,一个仙君爹爹!”
孤槐:“…………”
白观砚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那笑声清越,在殿内回荡,气得孤槐恨不得一鞭子抽过去。
可他看着小宛那张兴奋的小脸,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那一鞭子怎么也下不去手。
“你……”他深吸一口气,蹲下来与小宛平视,“听本君说——”
“魔君爹爹!”小宛抢先开口,一把抱住他的脖子,“我有两个爹爹啦!”
孤槐僵住了。
小宛又转头看向白观砚,张开手臂:“仙君爹爹抱!”
白观砚笑着走过来,弯腰将她抱起。小宛一手搂着一个,笑得眼睛眯成月牙:
“我有两个爹爹!最厉害的两个爹爹!”
孤槐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只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没这么无语过。
蓝珠在一旁默默看着,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随即又恢复如常。
“君上,”她轻声道,“若无其他吩咐,属下告退。”
孤槐挥了挥手,示意她赶紧走。
蓝珠转身离去,走到门口时,听见身后传来小宛清脆的声音:
“魔君爹爹,仙君爹爹说你们要盖一间小屋给我住!是不是真的?”
然后是白观砚含笑的声音:“当然是真的。”
再然后是孤槐闷闷的、却带着几分无奈的声音:
“……是。”
蓝珠走出殿外,抬头望向魔界永恒不变的幽暗天光。
今日的烬余殿,似乎比往常亮了几分。
接下来的几日,谣言非但没有平息,反而越传越离谱。
什么“君上当年如何追求玉忧仙君”,什么“玉忧仙君如何为君上背叛仙门”,什么“两人如何在小宛出生时历经磨难”……一个个说得有鼻子有眼,仿佛亲眼所见。
孤槐走在魔宫里,时常能听见角落里传来压抑的笑声和窃窃私语。
那些声音见了他,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一个个垂首行礼,恭敬得不得了。
可等他一走,笑声又起。
他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想起了蓝珠说的那些消息——仙门那边,檄文已经起草完毕,先锋已经选定,粮草已经调集。战鼓声,越来越近了。
这些魔宫的人,不过是在这最后的平静里,找点乐子罢了。
苦中作乐,人之常情。
孤槐沉默了许久,最终只能咬着牙,默许了这一切。
只要不当着他面说,他权当不知道。
可有些人,偏偏就喜欢当着他面说。
“魔君爹爹!”
这日傍晚,小宛又风风火火地冲进正殿,手里举着一幅画。
“你看!我画的!”
孤槐接过画,低头一看——
画上有三个人,两个大人,一个小孩。两个大人手拉着手,中间站着那个小孩。小孩头上还画着两个小揪揪,一看就是小宛自己。
画得歪歪扭扭,可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孤槐握着那幅画,沉默了很久。
小宛仰着小脸看他,眼睛亮晶晶的:“魔君爹爹,我们以后就这样,永远在一起,好不好?”
孤槐低头看着她,看着那双满是期待的眼睛。
他蹲下来,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好。”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