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孤槐没有抽回。
夜深了,烬余殿内的烛火换过一茬,依旧静静燃烧着。
小宛在榻上翻了个身,含糊地嘟囔了一声“城主哥哥”,又沉沉睡去。
小小的眉头还皱着,脸上挂着未干的泪痕,小手死死攥着被角。
孤槐看着那丫头,眼里难得露出一丝柔软。他轻声道:“等她醒了,要怎么跟她说?”
白观砚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沉默片刻:“说实话。她虽小,却聪明。瞒着她,反倒不好。”
“说了她能懂?”
“不懂的,慢慢教。”白观砚的声音很轻,“她还有我们。”
孤槐没有接话,只是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出神。
良久,他忽然开口:“云墟天那地方,终年积雪,她一个凡人丫头,受得了?”
白观砚唇角弯起:“受不了的时候,就送来魔界小住。反正某人现在不赶我了。”
孤槐横了他一眼,却没有反驳。
白观砚笑意更深,继续道:“等她在两边都住熟了,就可以自己挑。喜欢雪,就住云墟天;喜欢……”他顿了顿,环顾四周那幽暗森然的魔宫,“喜欢这阴森森的地方,就住烬余殿。”
“什么叫阴森森?”孤槐不满,“这是威严。”
“是是是,威严。”白观砚从善如流,眼中的笑意却出卖了他。
孤槐懒得跟他计较,目光又落回小宛身上:“等她大些,总得有人教她读书认字。”
“我教。”白观砚接得自然,“琴棋书画,诗词歌赋,都教。”
“她要是坐不住呢?”
“那就让她闹。”白观砚笑得温柔,“闹够了再教。横竖有我看着,出不了事。”
孤槐想了想那画面——白衣仙君端着架子教书,旁边一个小丫头满地乱跑,忍不住嘴角微微抽动:“那画面,想想都头疼。”
“头疼的事还多着呢。”白观砚掰起手指,“等她再大些,想学法术了,谁来教?我那一套她未必学得会,你那一套……”
“本君那一套怎么了?”孤槐挑眉。
“杀气太重。”白观砚实话实说,“教出来一个小魔头,到时候仙门又该说咱们养虎为患。”
孤槐哼了一声:“那就不教,让她做个凡人。平安一世,也挺好。”
白观砚想了想,点头:“也行。反正有我们在,她横着走也没人敢欺负。”
孤槐看了他一眼,眼中难得露出一丝笑意:“你这口气,倒像是她亲爹。”
“难道不是?”白观砚无辜地看他,“方才不是说好了,她姓白,归我们管。不是亲爹,胜似亲爹。”
孤槐懒得接他这话茬,目光又落回小宛身上。那丫头又翻了个身,这次没有再喊城主哥哥,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睡得踏实了些。
“她很喜欢你。”白观砚忽然道。
孤槐一愣:“谁?”
“小宛。”白观砚看着他,眼中带着笑意,“在锦水城时,她一口一个‘魔君哥哥’,喊得比谁都亲。”
孤槐回想了一下,确实。那小丫头见了他,从来不躲,反而总是往跟前凑,给他塞糖糕,跟他讲那些乱七八糟的趣事。
“可能是因为……”他顿了顿,难得有些不确定,“本君合她眼缘?”
“可能。”白观砚点头,“也可能是因为,她看得出君上心里软。”
孤槐瞥他一眼:“本君心里软?”
“软。”白观砚笃定地点头,“不然怎么每次我说那些浑话,君上都只是骂两句,从来不真动手?”
孤槐:“……那是因为你伤着。”
“伤好了呢?”
孤槐沉默了一瞬,别开眼:“伤好了再说。”
白观砚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温柔得不像话。
殿内安静了片刻,只剩下烛火摇曳的细微声响。
“等小宛再大些,”白观砚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是在说梦话,“我们可以带她去锦水城看看。那里虽然毁了,但总会重建的。到时候告诉她,这里是她长大的地方,是兄长守护了一辈子的城。”
孤槐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每年清明,带她去给兄长扫墓。”白观砚继续道,“让她知道,有一个人,疼了她好多年。”
“重阳的时候,可以带她去青冥古城。”孤槐忽然接话,“告诉她,那里曾经住过一个叫流萤的女子,很会做豆腐,唱歌也好听。”
白观砚转头看他。
孤槐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虚空某处,声音平淡:“再告诉她,那女子有个儿子,叫俞殊,脾气臭得很,天天喊着要杀本君,可本君不跟他计较。”
白观砚唇角弯起,轻轻“嗯”了一声。
“等那小子想通了,”孤槐顿了顿,“也可以让他来看看小宛。好歹……他也是那丫头的半个亲人。”
“孤槐。”
“嗯?”
“等这些都结束了,”白观砚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们就一直这样过下去。养大小宛,看着那小子长大,每年去给兄长扫墓,偶尔去青冥古城走走。闲了,就在云墟天煮茶赏雪;闷了,就来魔界陪你处理公务。”
他顿了顿:
“你要是想听,我可以每天给你吹竹叶小调,吹到你嫌烦为止。”
孤槐看着他,看着那双盛满温柔的眸子,心头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意。
那暖意很轻,很淡,却足以驱散这漫长岁月里所有的孤寂与冰冷。
“好。”他听见自己说。
那声音很轻,却比任何承诺都重。
白观砚握着孤槐的手,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
“那就说定了。”
孤槐没有说话,只是任由他靠着,目光落向不远处那张榻上的小小身影。
小宛还在睡,小脸上带着泪痕,眉头却已经舒展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