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隐门高层赶到时,锦水城的火势尚未完全熄灭。
凌天济一马当先,靛蓝劲装上纤尘不染,与周围满目疮痍的废墟形成刺目对比。
他落在城门口,目光扫过那些正在搬运尸体的修士,扫过那些抱头痛哭的百姓,最后落在浑身浴血的孤槐身上。
池忆年紧随其后,依旧是那身朴素的青灰布衣,面容寡淡,眼神却如同一口深不见底的寒潭,缓缓扫过这片炼狱。
君惟最后落地,白衣如雪,腰间悬着那柄名为“净魔”的长剑。
他面容温雅,眉目含笑,周身气息纯净无瑕,仿佛不是来救援,而是来踏青赏景。
孤槐正半跪在地上,怀中抱着昏迷的白观砚。
听到破空声,他抬起头,对上那三道身影——
一瞬间,所有的疑惑都有了答案。
禁地里的无面人,青冥古城的惨案,锦水城的邪阵,那缕比白观砚更强的气息……
除了云尊,还能是谁?
而他们来此的目的,也太明显了。
当年青冥古城,是凌天济和池忆年假扮魔君夫妇屠城。今日锦水城,自然是——
现任魔君苍荨,邪阵屠城,生灵涂炭。
新仇旧恨,正好一起算。
孤槐缓缓放下白观砚,站起身。
白观砚虽昏迷方醒,却已勉强睁开眼睛,虚弱地靠在废墟上,看着这一切。
“魔君大人。”君惟上前一步,语气温和得令人作呕,“锦水城遭此劫难,我等同道心中甚痛。不知魔君大人……可有什么要解释的?”
他的目光落在孤槐染血的衣袍上,落在那柄垂在身侧的枯妄鞭上,落在他身后那片燃烧的废墟上。
那目光温和而悲悯,仿佛在看一个罪无可恕的恶徒。
孤槐冷笑一声,正要开口,身后忽然传来一个颤抖的声音:
“不是他……”
众人循声望去,是一个满身血污的年轻修士。
他的左臂已断,用布条胡乱缠着,脸色惨白如纸,却倔强地站在那里,指着孤槐:
“魔君一直在救人!我亲眼看见他杀那些行尸,护着百姓往外撤!要不是他,我们这些人都得死在城里!”
他话音未落,一道剑光已至!
池忆年不知何时已拔出短刃,那幽光快得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直取那修士咽喉!
“铛——!”
枯妄鞭后发先至,将那短刃荡开!
孤槐身形已拦在那修士身前,眸中怒火滔天:“池忆年!”
池忆年收回短刃,面上依旧寡淡无波,仿佛刚才那一剑只是拂去一粒尘埃。
他看向孤槐,声音平静得可怕:“魔君大人,此人被邪气入体,已然神志不清。胡言乱语,只会扰乱人心。”
“神志不清?”那修士在他身后嘶吼,“我清醒得很!你们才是——”
又是一道剑光!
这次是凌天济。他快得像一阵风,剑尖直取那修士后心!
孤槐枯妄鞭横扫,逼退凌天济,可就在这一瞬间,第三道剑光已至——
君惟的净魔剑。
那剑光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质,仿佛不是杀人,而是超度。它从侧翼悄无声息地刺来,精准地贯穿了那修士的胸膛。
“呃……”
那修士低头看着胸前透出的剑尖,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却只涌出一口鲜血。
他转过头,看向孤槐,眼中竟还带着一丝歉意——
对不起,没能帮你作证。
然后,他软软地倒了下去。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周围的百姓呆呆地看着这一幕,看着那个刚刚还在说“魔君在救人”的修士,就这么被一剑穿胸。
君惟缓缓抽出净魔剑,剑身上一滴血都没有沾。
他望向孤槐,脸上依旧是那副温雅的笑容:
“魔君大人见谅。此人邪气入体,若不及时清理,恐成祸患。”
孤槐盯着他,盯着那张温文尔雅的脸,盯着那柄名为“净魔”却专杀好人的剑。
一股滔天的怒火从他心底涌起,烧得他双目赤红,烧得他周身魔气疯狂翻涌!
“戮仙!”
一声厉喝,他背后虚空骤然撕裂!
一柄通体漆黑、剑身流转着幽光的古剑从虚空中破出,剑柄处浮现出一张模糊的面容,正发出低沉的嗡鸣。
那是上古魔剑——戮仙!
它沉寂了十九年,今日终于再见天日!
戮仙入手,孤槐周身气势暴涨!魔气如同实质般翻涌,将周围的碎石废墟都震得四散飞溅!他持剑指向君惟,眼中满是滔天杀意:
“君惟!”
当年楹桦门,他身份暴露,仙门围攻,君惟打开护山结界,引狼入室!浮纤的弟弟当场惨死,杜雪汐不知所踪,大师姐被他带回仙门“保护”——
保护?如今那“保护”的大师姐,成了他的道侣,可还自由?
新仇旧恨,今日一并清算!
君惟看着他,看着那柄传说中的戮仙剑,脸上竟无丝毫惧色,反而带着几分悲悯般的无奈:
“魔君大人,何苦执迷不悟?这戮仙剑虽是上古神兵,却沾染了无数杀戮之气。持此剑者,必被其反噬,终入魔道。”
他顿了顿,轻轻叹了口气:
“当年令尊令堂,便是因此……”
“闭嘴!”
孤槐一剑斩出!漆黑的剑光挟着滔天魔焰,直取君惟头颅!
君惟身形疾退,净魔剑出鞘,纯净的剑光迎上那漆黑的魔焰——
“轰——!”
两股力量相撞,爆发出震天巨响!冲击波将周围的废墟都掀飞了数丈,几名靠得太近的修士被震得口吐鲜血,倒飞出去!
君惟倒退数步,每一步都在地上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
他稳住身形,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净魔剑——剑身上,竟出现了一道细小的裂纹。
他眉头微微一蹙,随即又恢复了那温雅的神色,抬头望向孤槐:
“魔君大人好剑法。只是……”
他目光越过孤槐,落在他身后那片废墟上,落在那些正在哭泣的百姓身上,语气愈发悲悯:
“这些无辜百姓,刚刚经历了一场浩劫。魔君大人若要动手,可愿换个地方?”
孤槐瞳孔微缩。
这是在用百姓要挟他!
“你——”
“君惟。”
一个虚弱的声音忽然响起。
白观砚不知何时已撑着站了起来,靠着断壁,脸色苍白如纸,却依旧清冷出尘。他望向君惟,那双眸子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
“那缕气息……我见过了。”
君惟神色微微一变。
白观砚继续道:“比我还强。仙门之中,有这等修为的……屈指可数。而你方才那一剑,虽刻意压制,却已泄露了痕迹。”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讽刺的笑:
“回去告诉那位好仙尊,狐狸尾巴,藏不住的。”
君惟盯着他,那双温雅的眸子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片刻后,他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欣赏,还有一丝……难以捉摸的深意。
“玉忧仙君果然名不虚传。”他收起净魔剑,转身,“既如此,我等便不打扰了。”
他向凌天济和池忆年使了个眼色。
凌天济一言不发,转身便走。
池忆年最后看了一眼孤槐——那眼神复杂得令人心惊,仿佛有话要说,却又什么都说不出口。
三道身影腾空而起,消失在逐渐暗下的天际。
孤槐握着戮仙,死死盯着他们消失的方向,胸膛剧烈起伏。
他好想追上去。
好想一剑斩了君惟那伪君子!
可他不能。
身后,是还在燃烧的废墟,是无数无家可归的百姓,是刚刚醒来的白观砚。
他缓缓收起戮仙,转身,走向白观砚。
“你怎么样?”
白观砚摇了摇头,目光却依旧望着那三道身影消失的方向,眸色深沉如夜。
“他们来得太快了。”他轻声道,“快到……像是早就准备好了。”
孤槐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眸中满是冰冷的杀意。
云尊。
他记下了。
城外山坡上,小宛被副将抱在怀里,泪眼模糊地望着那片燃烧的城池。
她不知道什么云尊,不知道什么阴谋,她只知道——
城主哥哥,再也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