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掌心传来的温度,此刻却让叶淮烟觉得如同毒蛇爬过,激起一阵战栗,又被她强行压下。
从那一刻起,叶淮烟清楚地知道,她踏上了一根更加危险、更加纤细的钢丝。
她必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小心,更加完美地扮演那个“听话的、强大的、被师尊寄予厚望的诛邪剑传人”。
而云尊,似乎也更加信任她了。
他开始将一些见不得光的“任务”交给她。
起初,只是些追查“魔道细作”、清理“门派败类”的指令,目标虽然模糊,但尚在叶淮烟能够自我欺骗的范畴内。
她握着诛邪剑,剑下亡魂的惨叫与哀求日夜折磨着她,她却只能一遍遍在心中重复云尊给予的“正义”理由,麻木地挥剑。
可后来,任务的目标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无辜。
有时是某个偶然发现了停云别业某些隐秘的外门弟子,有时是某个不愿同流合污、试图揭露真相的小门派长老,有时甚至只是某个拥有特殊体质或气运、被云尊看上的散修。
云尊总会找到完美的借口。
他会拿出“确凿”的“证据”,证明那人是如何包藏祸心、与魔道勾结、或身负诅咒会危害苍生。
他的语气永远是那么悲悯而无奈,仿佛让叶淮烟去杀人,是一件多么迫不得已、为了大局着想的痛苦决定。
“淮烟,为师知你心善,但有些牺牲,是必要的。”
“此人不除,将来必成心腹大患,届时生灵涂炭,非你我所愿见。”
“持诛邪剑,当断则断。你的剑,便是天道正义!”
每一次,叶淮烟都沉默地听着,然后沉默地接过任务。
她不再质问,不再流露出任何迟疑,只是那双握着诛邪剑的手,越来越冷,越来越稳。
她成了云尊手中最锋利、也最“听话”的一把刀,精准而高效地替他清除着所有潜在的威胁与“养料”。
那日,任务目标是一个隐居在深山林屋中的普通修士。
据云尊所言,此人窃取了落隐门秘宝,且修炼了禁忌邪术,需就地正法。
叶淮烟提着诛邪剑,踏着落叶,无声地靠近那间冒着袅袅炊烟的简陋木屋。
透过半开的窗,她看到那个修士正坐在灶前,小心地照看着药罐,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
他面容普通,带着常年山居的朴实,身上灵力波动微弱,怎么看都不像身怀秘宝或修炼邪术之人。
当她推门而入,诛邪剑的寒光惊动了那人。
他愕然回头,看到叶淮烟冰冷的眼神和那柄象征着审判的长剑,脸上瞬间血色尽失。
他没有反抗,也没有辩解,只是在一瞬间的惊恐后,眼神黯淡下去,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绝望,低声喃喃,声音里满是哀求与牵挂:
“仙君,能否……再宽限半日?我娘子……身子不好。说好了,晚上要给她熬药,她……还在等我……”
“……”
诛邪剑冰冷的剑尖,就停在离他咽喉不足半寸的地方。
叶淮烟握剑的手,第一次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娘子在家里等他。
多么简单,多么平凡,却又多么……真实。
她眼前的血色迷雾仿佛被这句话骤然驱散,露出了底下赤裸裸的、令人作呕的真相。
这个人,不是什么窃贼,不是什么邪修,他只是一个挂念着生病妻子的、普通的丈夫。
“哐当——”
诛邪剑从她脱力的手中滑落,砸在木屋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没有再看那修士一眼,转身,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踉跄着冲出了木屋,冲进了茂密的山林,将那片温暖的炊烟和那个劫后余生、茫然无措的修士抛在了身后。
回到停云别业,她直接去见了云尊。
云尊正在书房抚琴,琴音淙淙,一如他给人的感觉,温和雅致。
见她进来,琴音止歇,他抬眸,目光落在她空着的双手和失魂落魄的脸上,温和地问道:“淮烟,任务可还顺利?”
叶淮烟垂着眼,声音干涩:“师尊……他……不像恶人。他说……他娘子在等他。”
她鼓起勇气,说出了心中的疑虑,尽管知道这可能招致什么。
云尊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不悦,反而浮现出一丝理解的、近乎心疼的神色。
他起身,走到叶淮烟面前,伸出手,如同过去无数次安抚她那样,轻轻捧住了她的脸颊。
他的手掌依旧温暖,眼神依旧充满慈爱。
“傻孩子,”他叹息般低语,“你又心软了。妖物邪修,最擅长的便是伪装可怜,博取同情。你可知,他口中的‘娘子’,或许便是他同谋的妖物?若放虎归山,后患无穷啊……”
他的话语如同带着魔力的暖流,试图再次抚平她的不安。
叶淮烟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完美无瑕的温和面容,脑海中却不断回响着那修士绝望的哀求和自己弃剑而逃的狼狈。
就在她心神激荡,几乎要再次被这温柔的假象所迷惑时,云尊捧着她脸颊的手,缓缓上移,拇指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轻轻按在了她的唇上。
与此同时,他另一只手快如闪电,在她眉心处凌空画下一个极其繁复、闪烁着幽光的符文!
一股冰冷彻骨、带着绝对禁制的力量,瞬间如同枷锁,勒紧了她的喉咙,封印了她的声音!
禁言咒!
叶淮烟猛地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依旧面带怜惜的云尊。
云尊缓缓收回手,指尖仿佛还残留着触碰她嘴唇的温热假象。他看着她因震惊和恐惧而苍白的脸,语气依旧温和得令人毛骨悚然:
“有些话,不该说,便不要说了。有些事,不该想,便不要想了。淮烟,你只需记住,师尊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为了这天下苍生。”
他抬手,轻轻拂过她额前散落的碎发,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回去好好休息吧。今日之事,忘了它。”
叶淮烟僵在原地,如同被冰封。
她看着云尊转身,重新坐回琴案前,悠扬的琴声再次响起,仿佛刚才那残忍的封印从未发生。
她缓缓转过身,一步一步,僵硬地挪出了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