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之后,禁地深处那无面人的惨状与那声嘶哑的“跑”,如同梦魇,日夜萦绕在叶淮烟心头,啃噬着她摇摇欲坠的信任。
她再也无法用“魔道疯子”这样轻描淡写的理由来说服自己。
终于,她等到一个机会——云尊因仙门要事,需暂时离开停云别业数日。
趁着夜色深沉,叶淮烟再次悄无声息地潜入了那片被迷雾笼罩的禁地。
有了上次的经验,她更加小心,避开了几处隐藏的警戒阵法,如同鬼魅般再次来到了那根玄铁柱前。
无面人依旧被锁链紧紧缠绕着,似乎比上次更加虚弱,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叶淮烟屏住呼吸,靠近了些,压低声音:“你……到底是谁?”
听到她的声音,那无面人猛地颤动了一下,仿佛用尽了力气才抬起头,望向她的方向。那沙哑破碎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上次更加急切,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警告:
“小心……外面那个……怪物……”
叶淮烟心头巨震:“怪物?你说的是……”
“他……囚禁了很多人,修习……邪术……”无面人的话语断断续续,却字字泣血,“月圆之夜,他会……受到反噬……”
话未说完,禁地入口处突然传来一阵极其细微、却绝不属于风声或虫鸣的异动!是结界被触动的感应!
叶淮烟脸色骤变!云尊回来了?!怎么可能这么快?!
她来不及多想,更顾不上再询问,几乎是凭借着本能,身形猛地向后一缩,迅速隐入了旁边茂密得近乎诡异的墨色草丛之后,死死收敛起自身全部气息,连呼吸都几乎停滞。
几乎是同时,一道熟悉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本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禁地之中。
正是去而复返的云尊!
他依旧是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袍,面容在朦胧的月光下显得格外清雅圣洁。
他并未立刻走向玄铁柱,而是站在原地,目光如同最精准的尺子,缓缓扫过禁地的每一个角落,包括叶淮烟藏身的那片草丛。
叶淮烟躲在草丛后,心脏狂跳得如同擂鼓,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
她紧紧捂住口鼻,连最细微的颤抖都强行压制住,只觉得云尊那平静无波的目光,仿佛带着实质的重量,一寸寸碾过她藏身之处,冰冷刺骨。
云尊在原地站了许久,似乎在感知着什么。
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了玄铁柱上那个再次陷入死寂的无面人身上,并未发现任何异常。
躲在草丛后的叶淮烟,目睹了令她神魂俱颤的一幕。
只见云尊缓缓拔出了腰间那柄象征着仙门刑罚、正气凛然的佩剑——天罚。
剑身嗡鸣,清光流泻,然而那光芒深处,却隐隐缠绕着一丝难以察觉的、不祥的暗红。
他并未看向无面人,也未看向叶淮烟藏身之处,而是手腕一抖,天罚剑光如电,倏然扫向禁地另一侧的阴暗树丛!
“啊——!”
一声凄厉的短促惨叫划破寂静!
一个穿着撒扫弟子服饰、原本藏匿在树后的人影踉跄着扑倒出来,胸口一道焦黑的剑痕贯穿,瞬间没了声息。
那弟子手中,还捏着一枚用来记录影像的、尚未激发的留影石。
云尊竟是早已察觉了这窥探者的存在!
“呵……”铁柱上,那无面人发出一声极其微弱、却带着尖锐嘲讽的沙哑笑声,“天罚,你早已无法……真正驾驭它了吧……”
云尊缓缓收剑,目光终于落回到无面人身上,依旧是那副悲天悯人的口吻,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将死之人,何必操心这些。”
“我死了……你迟早……暴露……”无面人喘息着,声音里带着一种同归于尽般的快意。
云尊不再与他废话,抬起右手,掌心对着无面人。
一股无形的、庞大的吸力骤然产生!只见缕缕金色的、蕴含着磅礴生机与玄奥命运轨迹的光丝,硬生生从无面人那干瘪残破的躯壳中被强行抽取出来,如同被扯出的灵魂丝线,挣扎着、哀鸣着,汇入云尊的掌心!
他在吸取无面人的气运!
随着气运的涌入,云尊周身的气息似乎凝实了一瞬,但那圣洁的白袍之下,隐隐有黑气翻涌。
当他停止吸取,收回手的刹那,异变陡生——
他那一头墨染般的青丝,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发根开始,迅速蔓延开一片刺目的霜白!
虽然只是短短一瞬,便又被他以莫大法力强行压制,恢复了墨色,但那一闪而逝的景象,已然昭示了某种可怕的反噬!
云尊的脸色似乎也苍白了一分,他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戾气。
目光一转,落在了那名刚刚被他误杀、尚有余温的撒扫弟子尸体上。
他再次抬手,对着那尸体虚虚一抓!
这一次,没有金光,只有浓郁的血色精气与微薄的修为,如同决堤的洪流,从弟子七窍中疯狂涌出,被云尊贪婪地吸入体内。
那弟子的尸体以惊人的速度干瘪、萎缩,最后化作了一具皮包骨头的可怖干尸!
借助这邪异的补充,他脸上那抹不正常的苍白才稍稍褪去,周身隐隐波动的气息也重新稳定下来。
做完这一切,云尊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拂了拂衣袖,看都未看那具尸体,身影便如同鬼魅般,再次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禁地的浓雾之中。
直到他的气息彻底远去,叶淮烟才敢从草丛后缓缓抬起头。
她脸色惨白如纸,嘴唇被自己咬出了血痕,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着,几乎要瘫软在地。
吸取气运,吞噬活人精气,月圆反噬,无法驾驭天罚……
无面人的话语,云尊那瞬间的白发,以及眼前这触目惊心的两具尸体,如同最恐怖的拼图,在她脑中拼凑出一个令人绝望的、颠覆一切的真相!
她一直敬若神明的师尊,根本不是什么悲天悯人的仙尊,而是一个修炼邪术、囚禁他人、窃取气运、甚至以活人修为弥补自身的……怪物!
叶淮烟几乎是凭借着最后一丝本能,踉跄着逃出了那片如同噩梦根源的禁地。
踏出结界的那一刻,冰冷的夜风灌入肺腑,她才惊觉自己浑身早已被冷汗浸透,四肢百骸都泛着虚脱后的酸软与寒意。
她强迫自己稳住呼吸,理顺衣袍,抹去脸上所有不该存在的情绪。
当她在晨曦微光中“偶遇”刚刚“返回”停云别业的云尊时,她的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清冷而略带疏离的模样,甚至还能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见到师尊归来的恭谨。
“师尊。”她垂首行礼,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异样。
云尊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温和依旧,仿佛能洞察人心:“淮烟,今日气色似乎有些疲倦,可是修行上遇到了瓶颈?”
叶淮烟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微微蹙眉,顺着他的话应道:“劳师尊挂心,昨夜研习剑谱,略有心得,故而睡得晚了些。”
云尊闻言,眼中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欣慰,轻轻拍了拍她的肩:“修行之道,张弛有度,莫要太过劳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