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吸引她的，是那只寻常无奇剑鞘上雕的两字。

“观火”

二字粗看匀净端庄，火字最后一捺却微微勾起。在细微之处，刻字人心底勃发的野望，就如燎原的第一颗星火，烧破其上蓄积的尘灰，直刺入人眼，让无意的路过者都再也无法移开目光。

观火？这剑名有点意思，就是不知取的是何意，隔岸观火，或是洞若观火？温泠淼唇角扯开小小的弧度，将深黑长剑从最底下抽出，而后转身回了座位，不再看其他剑一眼。

无论是哪个词，都很对她胃口。

她是最后选剑的，亦是最干脆的一个，在台下弟子看来，这朵奇葩在人人梦寐以求的灵剑宝库前，竟只是淡淡扫过一眼，便随手拿了把最普通的下去，让人瞠目结舌。

不过，温凌一向行为古怪，相熟的弟子对视一眼，竟然觉得开始习惯了。

台后抱胸观察的武朔见她选了那柄剑，实在是惊讶难抑，薄唇微张，旋即眸光一暗，注视她的目光带了些难言的意味。

等人都回到位上，不等他们仔细赏玩新得的剑，武教谕便径直拔剑出鞘。她动作寻常，只如普通剑修般将剑从腰间抽出，端在身前，滚滚威压却自她身上骤然爆裂开去，一瞬，整个教室都噤了声。

“现在，出剑！”她冷冷一喝，声音不大，钻入每人耳中，却如雷霆炸开。

弟子们吓得“蹭”地一下站起，哆哆嗦嗦地开始摸起自己的剑，拔得那叫一个七扭八歪。

奇怪的是，竟有两位弟子怎么也没法将剑出鞘。无论他们用什么方式，又踢又踹，甚至上了牙咬，剑都像被胶水沾在了鞘里，岿然不动。

其中一人正是抢走龙纹剑的“程咬金”，见他脸色铁青，一副窘相，另外三人差点捧腹笑开了。

金野选的是无鞘巨剑，天然省去了这关，但他很快碰上另一难题。小神童龇牙咧嘴，使出九牛二虎之力，脸都憋红了，却不说将剑端平，连剑尖离地一寸都做不到。

忽然，他一个脱力，巨剑从手中滑出，若不是身后的温泠淼眼疾手快，冲上来扶住，他的脚就要被砸成两块肉饼。

将巨剑靠在墙上放好后，温泠淼朝吓没了半条魂的金野摇摇头，示意他先听课，不要轻举妄动。

她回到位上，手握剑鞘，灵力一振，便将其上结絮成团的灰尘震开，而后拇指抵住剑颚，轻轻一抬，剑身便滑出鞘中三寸，好似期盼她的召唤已久般，

看来这剑和她的相性不错。温泠淼眼中闪过几分诧异，藏在深黑鞘中的，竟是一把莹白长剑，和灼耀如日的厉神不同，这白冷到了极致，如冰山最里的芯子，纯净到甚至有些透明。

她另一手抓握剑柄，将之全然抽出鞘外，却陡然发现莹白剑身上，埋藏着一丝极细极艳的红，像血管，在她的注视下缓慢搏动。

不知为何，手中本应是无机质的观火剑，竟给她一种活物的感觉，温泠淼瞳孔一缩，哪怕这生命诡异，畸形，又有隐约的可怖。

甫一出鞘，观火剑就如饥饿百年的鬼婴般，红线搏动得更为剧烈，生长蔓延到剑柄处，直接从她握剑的手上撕咬了一大块灵力下来。

温泠淼面上虽仍不动声色，眼神却陡然锐利起来，她才练气五层，这剑怎么狮子大开口，一下便把右手灵力咬走了小半。

而且，她才补过去的灵力，还在源源不断被吞噬着，照这个趋势，就算把全身灵力都供上，也不够这家伙挥霍十分钟的。

进食过灵力后，剑身上妖异的红线亮起，如冰中明火，沉静灼烧着，温泠淼莫名感知到，她与手中的剑间，忽然多了某些联系。

带着这分熟悉，她再去看剑，便骤然明了剑上盘绕的红线不是别的，正是昨夜铸剑课讲的灵脉，只是在形式上与他们这群新手打的死物截然不同。

活着的灵脉？见鬼的铸剑课作品，温泠淼唇角一勾，虽然这个发现让她寒毛根根竖起，但她心底也同时升起了无与伦比的兴奋，仿佛周遭的声音都静了，只能听见心脏传来的啸叫。

难道这就是天下第一铸剑宗门的实力？弟子课上随手做的剑，都能这样有趣吗？

“好，将剑回鞘。”武朔可不管这些陷入明悟的，拿不动剑的，还有出不了鞘的偏门弟子，自顾自讲下去，“剑课所学，只长勤剑诀十二式而已，第一式为出剑，得名刃出，要点是肩平腕直，剑出如弦月，仔细看我。”

陷入明悟的温泠淼匆忙回神，仔细仿着武教谕的姿势，调整肌肉动向，而后拔剑出鞘。

她在用剑上才能只算一般，照葫芦画瓢的刃出一式，虽自觉比以前的绵软动作好上不少，但落入武朔眼中，还是让人眉头搅动。

武朔再扫一眼，发现其他人也一副稀稀拉拉样子，又喝一声：“都停下，不许动。”

而后，她走下台来，亲自一个个矫正过去。

教到“温凌”这，武朔紧皱的眉终于松快了些，这个学生起步不高，但胜在脑子灵活，悟性极好，道理一点就通，不消她怎么费心，就自己把动作改进得稳当又漂亮。

而温泠淼也对武教谕的指导非常受用，这个寡言的玄衣修士，说起剑来是一针见血，将她此前注意不到的空处精准点出，她只需照着改，便能得到立竿见影的效果。

甚至，在几次出剑后，缘着她和观火间那丝若有若无的亲近，温泠淼对这一式，忽然生出了一点自己的领悟。

作为一个极善隔岸观火的人，亮刃光于人前，永远是棋局最后一步。

刃出，剑诀第一式，却是战斗的收尾，藏刃心中，洞若观火，出刃犹慎，若决意出剑，非必胜之机，或必死之局不可。

想到此，她心中敞亮起来，目视前方，再一次拔剑出鞘，动作轻捷圆融，端的是一个稳当如常。

但那莹白胜月的剑光中，藏进了一线杀机，像静水中的火焰，和海深处沉静蜿蜒的渊流。

其他弟子瞧不出什么关窍，只当一次寻常的出剑，武朔却看得怔愣住了，而后，她冷峻的脸上，第一次展开个浅淡的笑容。

她微笑着朝温泠淼颔首，转身看下一个弟子去了。

这些热闹动静，都和窝在墙边的三人无关。教学开始后，两个出不了鞘的弟子学着金野，灰溜溜地站到教室后方，把场中的位置让了出来。

不过，两人尴尬归尴尬，气自然是不服的，还在各自同剑大眼瞪小眼，特别是拿了龙纹剑的，种种尝试就没停过。

金野守着巨剑，蹲坐下来，手捧着脸，百无聊赖地观赏他们练剑诀，眼里满是羡慕，然而，没过多久，他就瞪大眼睛，看着剑诀使得最好的人朝他走了过来。

温泠淼走到他身边，斜靠在墙上，微微闭目休息。

金野忙拍拍屁股站起，好奇问道：“小温姐姐，你怎么了？”

“啊这个，我觉得我学会了，再练也没什么意思。就打算来这等她讲下一式。”温泠淼睁眼，笑容可掬，异常明朗，让剩下两个竖起耳朵偷听的墙边君子一口血差点吐了出来。

“姐姐好厉害！”金野真心实意地竖起大拇指，眼睛弯弯，亮晶晶的，马上把举剑未成的郁闷抛在脑后。

小温姐姐开心，他就开心。

那厢，明朗笑着的温泠淼心里却在止不住地骂人，边骂边开始念长生功。

她总不能实话实说，剑诀还没怎么学会，灵力要先被这该死的剑吸干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