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泠淼食指按了按眉心，一副颇为头疼模样，散乱额发投下的阴影中，眼却微微亮起。

她实力稍强，对周遭环境比旁人更为敏感，就在此时，从教室各处投来的目光便不下五道，其中多半是幸灾乐祸。

甚至还伴着意味不明的笑声。

最开始先在飞画上修炼的高个女孩瞟过这边一眼，下巴高抬，冷哼一声，不屑地走了。

在众人赤裸裸的目光下，杜活将腰弯得更深了些，似乎是不堪屈辱，他阖上双眼，身后的手猛然攥紧。

“不必自责，杜师弟已经尽力，横遭灾祸非你之所愿，”温泠淼轻轻拍过他的脊背，柔声安抚说，“可有被他们伤到？我这还有些伤药，如有需要，尽管开口便是。”

她昨天就觉得，事态再这么发展下去，出现什么极端的冲突她都不意外。没想到灵验得这么快。

啧，听个宝宝巴士，麻烦都能找上门来。

“多谢师姐关心，昨夜那两人似乎只想让我难堪，并未下重手，因此谈不上什么伤势。”杜活得了安慰，颤抖着起身，双手将之前藏在背后的东西递出，头依旧是垂着。

温泠淼依稀能从侧面看到，他面颊上新添了两道晶莹，不知是出于感动，还是耻辱。

他手上的，是另一份卷轴。

“我昨夜等那两人走后，将碎片捡回，照着拼出的笔记又抄了一份出来，还请师姐收下。其中怕是有些参差之处，还请师姐莫要生气。”

温泠淼接过卷轴展开，就见墨字歪扭，勉强将她的笔记还原了出来，也确如杜活所说，残缺的地方不少。

笔记重回手中，虽是模糊了些，要说生气倒远不至于，损失不大的话，她就当免费看了场好戏。

在她身后的金野，像是第一次听这些腌臜事，大大的眼睛里满是不解和愤怒，脸都鼓胀起来。

不就是来宗门参加个选拔吗，进就是进，不进就回去，愿赌服输，对同门下黑手算什么东西！

“自然不会，师弟有心了，我该说一声谢才是。”温泠淼没问动手的是谁，却将话题一转，再伸出手道，“不过，我这人有些恋旧，笔记就算毁了，也还是忍不住留恋，师弟可否将它还与我。”

她这个请求有些超乎意料，但也在情理之中，杜活微微愣住，面色一瞬露出些迟疑，随后哽咽着应了句好。

“对不住师姐，我不知您还有需要，今早留在洞府中了，师姐要的话，我下午的符课给您带过来。”

温泠淼唇角微扬，谢过他，再安慰几句，就回了座位。

倒是金野还在为此愤愤不平，捞起袖子，气冲冲地找杜活追问，恨不得马上帮人打回去。

杜活嗫嚅着说，夜黑风高，他看不清来人面目，只记得身材高大健硕，让他无力还手。

闻言，金野只能悻悻地收了念头，小大哥一样搭上他的肩膀，嘱咐要有什么线索就同他讲，以后走夜路也最好结伴一起。

夜黑风高？翠海的行道常年灯火通明，他这是跑去了哪个犄角旮旯地。温泠淼一手支着颔，侧耳听着消息，眸中暗光浮动。

等教课的教谕进门，金野才意犹未尽地回了座位，此番意外后，他与杜活的关系一下要好了起来。

漱玉负责剑法课的，是一身裹玄黑劲装的女修，姓武名朔，眉深目冷，不怒自威，指腹和虎口处都结有极厚的茧，一看便知是下了苦功的人。

伴着秋风从玉露阁送来的钟声，武教谕缓步站上讲台。她肩平如衡，步幅从容，举手投足极有威严，只简单站在那里，四下目光便不由聚了过来，就连坐在最后的温泠淼也不例外。

只是，温泠淼的眼睛不安分地在她薄薄衣料盖不住的精壮肌肉上流连，心中羡慕滋滋长起。

两世为人，很不幸，她分到的皆是多疾多病之躯，能活下去都亏阎王爷今个儿没睁眼，像武教谕这样威猛有力的形体，那是从未奢望过。

再看看自己现在，还是一副草杆细的小胳膊小腿，虽力气是够用了，但同台上女修虎豹般的气度一比，她心里就很不是滋味。

系统，你的炼体功能什么时候能把细狗暴改成健身圣体啊，我一天都没偷过懒诶。温泠淼忍不住又多看了武教谕一眼，心中暗道。

显然，面对无理的要求，系统坚持践行万能的装死大法。

钟响一停，武教谕便在台上摆出数十柄式样各异的剑，有的繁复华丽，剑身平阔，暗金龙纹盘绕其上，看着威重异常，有的简朴肃穆，浑似一块生铁直接打作，半点矫饰都无。

她惜字如金，只说是弟子铸剑课的作品，让每人上来领一柄合眼缘的下去。

几个八九岁的孩子，平日哪见过什么武器，更别提修士锻造的灵剑，一听这话，便争先恐后涌上台前，生怕慢一步，自己看中的剑便被别人抢走了。

温泠淼最后一个起身，站在人群之外，懒懒看着他们，眼光却精确地在几个抢得最厉害的人身上划过，带了一丝冷淡的兴味。

孩子们兴奋地这摸摸，那看看，殊不知，武朔也在暗中审视着选剑人。她厉眼掠过台前，忽然见了最末尾的“温凌”，眉尖微动。

然后，在目光向下，看到那副枯瘦身板时，刚挑起的浓眉就皱了起来。

温泠淼察觉到探视，微微仰头，回了个灿烂的笑容。

二人眼一对上，武朔不知怎的，寒毛竖起一片。如果她没感觉错的话，那笑里有一种诡异的垂涎，简直像野鼠看见灵米仓。

现在的年轻人真奇怪。

台旁，弟子们还在热火朝天地挑拣，灵剑宝光湛湛，简直要把人眼睛都挑瞎去。

他们初入道途，不懂什么剑心，剑道的讲究，碰上这些个宝剑，就如进了大观园的刘姥姥，怎么看都不够，最终只能凭着浅薄的认识和最直观的印象做决定。

武教谕也不多话，或者说，是有意不做任何说明，双手抱胸，静静将一切收入眼底。

自然，那柄外观气派的龙纹剑最受欢迎，正被三双眼睛牢牢盯住。

三人堵在剑前，交换过忌惮的目光，正思考着该在教谕面前表演和谐谦让，还是先下手为强。不料，在他们僵持之时，一只手忽然挤过挨着的两人肩缝，夺过剑就跑。

没想到半途杀出个程咬金，三人气急，但碍着还在课上，不敢做什么出格之举，只能恶狠狠瞪了夺剑弟子一眼，怏怏地去挑剩下的剑。

趁着人全挤向龙纹剑那边的间隙，杜活和金野在讲台另一端选得不亦乐乎。杜活相中了柄不怎得小孩喜欢的短剑，金野则是“慧眼独具”，抱住一把同他一般高的巨剑不撒手，拖着都硬是要带回去。

温泠淼无奈，这眼高手低的小子，不练个几周力气，怕是连抬剑都成问题。

让她有些意外的是，那柄简朴无华的素身长剑，反倒被一向张扬的高个女孩带走了。

等其余人都选毕回座，温泠淼才慢吞吞地走上前，快速扫过一眼剩下的剑。

她是真的无意同一群小娃娃争抢，反正星火老头的好弟子还欠着她一把新剑，现在选的，一月后就要换了，还不如随意些。

不过，这一看，温泠淼却真被一把压在最底吃灰的剑摄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