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封的回忆,猝不及防地涌了上来。
那是2020年年初,新冠疫情吃紧,一线医护人手严重紧缺。
那年她刚满二十岁,还远没到正式实习时间,却主动写了请愿书,提前进了医院。
别人都夸她勇敢、有担当、成绩好、责任感强。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是在和时间赛跑。——她怕还没真正站上临床,就再也当不了医生。
带她的导师是国内顶尖的眼科专家,曾递过来一份病历,语气里带着几分欣赏与惋惜:
“这份病例你仔细看看,很典型,值得研究。
后天基因突变致盲,刚刚完全失去光感,诱因不明,临床上目前无法复明。
他心智这么稳、人又坚韧,我们学校和浙大脑机团队有合作项目,他这种病例,是最理想的受试者。
这么优秀的年轻人,真希望将来通过脑机接口技术能帮他重见光明。”
她接过病历,注意力都在病程与诊断上,患者姓名从未在意。一有空就查阅医学文献,仔细研究,寻找突破口。
直到那天,她抱着一堆资料刚走进医院,就看见了那个高高瘦瘦的年轻人。
他戴着一副深色墨镜,孤零零地站在走廊,正把盲杖折起,挂在手腕上,腾出双手,蹲下身去,一寸一寸摸着地面与墙面,企图找到能确定方向的参照物。
她脚步顿住,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刻意放大脚步声,怕自己突然出现吓到对方。
走到近前,她发现墨镜之后的那双眼睛里蓄满泪水,他却一声不吭,没有求助,只是独自硬扛。
见自己靠近,对方却毫无反应,只专注地继续摸索,千禧抱着资料费劲地弯了弯腰,提高了一点音量,说:
“你好,我是眼科新来的实习生,你,需要帮助吗?”
对方没有抬头,指尖还在反复试探,声音坚定地说:
“失去光感真的很难,但是没有人可以帮我一辈子,我必须学会适应。不过,还是很感谢你,你的声音很好听。”
他的声音里没有一丝哭腔,可千禧分明看见,那早已在他眼底蓄满的泪,终于控制不住,无声滑落,狠狠砸在地上,也一下戳痛了她的心。
那一瞬间,所有信息猛地对上。
她忽然反应过来——原来眼前这个人,就是导师口中,那个刚刚彻底看不见的病人。
她站直身体,再次开口:
“你说得对,生活无时无刻不在赐予我们新的礼物,我们能做的就是笑着接纳它!”
“千禧,千禧,你在想什么?”
刘毅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刚接到沈皓的电话,是漫展那边的事,下午有工作要谈,我得先回去了。”
“那我送你去公交站,可以吗?这边不好打车,我送你上车。”
“好,今天谢谢你。”
看着公交车远去,千禧还站在原地,指尖微微发凉。
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闺蜜的回复——她当然明白——急诊一旦忙起来,天昏地暗,不知要到什么时候。
她轻轻呼了口气,把手机塞回口袋。
算了,不找了,谁也不找了。
有些事注定只能自己消化。
她转身,慢慢往另一个方向走,阳光落在她身上,心里说不出来的滋味,理不清,也放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