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是这两个人吗?”
周辽负手站在他们二人身后,停住了脚,没有急于走到他们面前。
他脸上已经有了浅浅的笑意,出口却依旧严肃得不行:“穿着宫人的衣裳往北阙去?你们是什么人?”
魏豹吸了吸鼻息,挤着嗓子学阉人说话:“回陛下的话,小的想起来方才在北门炉子里添了太多干柴,怕会走水,这才叫了人一起去看看。”
“哦?那倒是朕误会你们了。”
他又问:“你们两个怎么还不快回过头来,跪下请安?”
魏豹又道:“奴婢不是有意怠慢陛下,这不是脸上发了水痘子,怕陛下见到沾上晦气。”
“那她呢?”
“她也发了痘。”
周辽嗤了一声:“那就快去快回。既发了痘,早些回来抓药歇息,闭门不出,别出来害人。”
“奴婢知道了。”
他们两个逃过一劫,如愿走下楼台,来到了矮墙前。魏豹蹲跪下身子,拿肩膀给她当梯子踩。赵璇儿习以为常,双手扒着矮墙,等着他稳稳地站起来,给她顶得高高的,才不紧不慢爬到墙上坐好。
魏豹翻墙下去,再给她做梯子,让她踩着肩膀下来。
脚踏实地了,赵璇儿终于松了口气,问道:“是什么要紧事呢?”
魏豹轻笑一声:“带你去看看我的新宅第。”
赵璇儿几乎不敢相信他在说什么:“你这样千辛万苦把我带出来,就是为了让我看看你的新宅第?”
“对呀。”魏豹笑着点了点头,“你肯定会喜欢的。”
赵璇儿气鼓鼓地跟在他身后,彻底不理他了。
魏豹却撇了撇嘴,胸有成竹地拍拍胸脯:“我说了你会喜欢的。”
赵璇儿还是生闷气。
很快那座巍峨的甲第出现了,足有五人高,形状流利,像个圆脸细腰身的母兽。
傍在墙上的枯柳条是她的皮毛,两侧对称的门洞是她巨大的眼睛,痴痴地看向远方,等待着旧主回来,把自己等成了个石像。
那是她出生时住的宅第。
她张着嘴巴,有些吃惊地回过头看了魏豹一眼。
魏豹只是挥了挥衣袖,深藏功与名:“这里本来分给邹叔父了,我用了一千石的粮食和他交换来的。怎么样,够划算的吧?”
他把她拉进去,指了指对过的高墙:“只可惜陛下把你小时候住的那个院子封起来了,说是要修什么跑马道,不然我指定也花钱给你换回来。”
赵璇儿怔怔地应了一声,在一个漆黑色的屏风椅上摸来摸去,拉开抽屉,望见里头空无一物,大失所望。
里头应当有着她小时候玩的各式各样的小东西,拨浪鼓、竹蜻蜓、七巧板……还有一大串她嫁妆箱子的钥匙。那些东西纵是被爹埋起来了,却也需要钥匙去打开。
如今都不见了。
她失魂落魄,以为这里被乱军洗劫过,下意识抽出另一个抽屉,却见娘的金簪、银簪、玉簪通通完好无损,一尘不染的。
“赵璇儿,赵璇儿……你发什么呆呢。”魏豹拿手掌在她眼前挥了一挥。
“啊?你说什么呢?”
“我说,可惜你的院子被封起来了,陛下说是要修什么跑马道。”
赵璇儿回过神来,气得将手握紧。
这个该天杀的周辽,跑马道修到哪里不行,非要拿她小时候的院子来做。哦,从前他在那里挨过打遭过骂,等不及要一洗前耻了吧?在她跟前装得多体贴,多爱惜她,结果连这么一个小小的院子也容不下。
好一个下马威。
魏豹看着她,眉眼蹙起来,像个小心翼翼讨好丈夫的妻子,从袖中掏出一枚小小的金簪子。
“这是李芙的。”
赵璇儿心跳如鼓:“你怎么会有李芙的金簪?”
魏豹摇了摇头:“这是半年前人家给我的,说是在琅琊王氏家里看见了李芙。本来我想派人接她走,结果李芙说自己是刘满意的女儿,死活不肯!如今她已经不在王家了。”
“什么?”她顿觉有苦说不出。
多半是周辽知道了,趁着亲征的时候将李芙绑走了。琅琊王氏乃是大族,有府兵保家卫国,又从不牵涉进战争,声望不小。怪不得他能顺利找到李芙,又将她带走。
应当是王氏的人卖了人情给他。
她的眉毛顺着目光低了低:“无论如何,我要谢谢你。魏豹,我真心谢你。”
魏豹难为情地笑了笑:“都是举手之劳!你若真想谢我……不如回去和你叔父说你想嫁给我,给我一个照顾你的机会。”
长安城北风紧,一阵风吹过来,迎面带来浩浩荡荡的雪。
惨白的、肮脏的雪将北阙的地面铺成薄薄的丧服。
落在赵璇儿脸上,就是化了的水,挂在眼睑下至,也是一动不动的。那双似睁非睁的眼睛挂着泪一样,幽幽地看向魏豹:“是我对不住你,可我真不能答应。”
“是不是谁说你了?是不是李家人逼你给他守寡了?”
反正魏豹不相信这是她的真心话。
“璇儿,告诉我,这三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赵璇儿摇摇头,一句话也不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