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牙尖尖,天空里来抱,你问它为什么时而有时而无呀,那是因为,嫦娥仙子的玉兔走丢了,走丢玉兔,玉兔,仙子要来回找呀找。
这首歌谣是很久以前的师兄唱给我听的。
不对,师兄这个大笨蛋,他其实只会唱这一首歌谣!
他骗我说:“每个人的一生其实都只会唱一首歌给一个人听,所以我想唱给你,希望你今后都是好梦无忧。”
这个大笨蛋,人明明会唱很多歌的嘛!
大骗子!
我才不要和他玩了哩!
还说什么一首歌只唱一个人听,明明可以唱给很多人听的。
我才不要听哩!
我就要想唱就唱,想唱给谁听就唱给谁听,就是师父来了也管不着我。
师父对我也很好的哟,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他老人家活了一大把年纪,还是整天笑着笑着就愁眉苦脸起来,那眉头拧起来,拧得就好像山川似的,叠峦起伏,好难看!
所以我这个时候总想着伸手去拽一拽师父他老人家的胡子,然后帮师父他老人家抚平眉头。
可是师兄不让我来。
他认认真真地和我说:“在碎玉峰,师父就是我们的恩人,我们要守规矩的。”
守规矩?
守什么规矩呀?
明明师父都不曾让我仔细着去看呢!
他只让师兄看过那些弯弯绕绕,长篇大论的东西。
没准师兄他也又是骗我的。
我才不信御兽宗能有什么规矩。
御兽宗就是御兽宗,御兽宗是我的家,家就应该是没有规矩的地方。
就像我可以在御兽宗撒丫子奔跑,去把师父的仙草踩来踩去,师父都不会罚我,只是看着我摇摇头,无奈地叹气。
“万物皆有灵,你啊……”
然后师兄的脸上也浮现出和师父一般无二的神情来,看向我。
只是多了一点不太一样的东西。
我哼他道:“有的人年纪那样小呢,就要把自己活成一大把年纪的老头子了,略略略。”
说着,我就故意做鬼脸挑衅他。
“我就不听!碎玉峰是我住的地方,我想怎样就怎样,而且我还要去捉鱼呢!”
其实我是骗他的。
我连水都不敢靠近,师父他老是吓唬我,说碎玉峰的水要比其他地方的水流湍急,要是不小心跌下去,就会被冲到尽头。
我问师父:“什么是尽头?”
“尽头就是你小小年纪,两眼一闭,腿一蹬,躺在棺材板里的地方。”师父有意板起脸,对我说:“你难道想躺进去,和……”
他突然举起了袖内的双手,将手指弯曲起来凑到脸畔,凶神恶煞地对我补充说:“和这样老的坏老头作伴吗?”
“不要不要!”
大概是师父的模样太吓人,我被吓得嚎啕大哭起来。
哭声竟直接吸引来了当日里同来碎玉峰的一位女前辈。
她满脸责怪地看向了我师父,说:“你真是个歹命人,这么小的孩子都要吓唬。”
师父则跟个老顽童似的撅起嘴,道:“我又不会哄小孩,谁教你们不来常看她的,害得断奶以后都是我在带她。”
“你就是个歹命的。”女前辈加重了语气,“迟早把你身边的人都给熬没了,骗没了,才知道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师父突然不再说话。
猎猎风声里,我看见他的神情很哀伤。
很孤单。
就好像他一直在等一个人。
却等了一场空。
-
随着日子渐渐过去,在宗门的试炼石上,师兄的那块闪出了金光,所有人都说他天赋极佳,有着最好的根骨,是御兽宗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
于是师父也深信不疑,他开始为师兄单独安排起了特殊的试炼,以便师兄的修为能大有长进,方不辜负御兽宗内大家的期待。
而我的试炼石灰蒙蒙的。
没有一丝光泽。
真羡慕。
我羡慕师兄的周围总能围着一群有说有笑的少年人,羡慕师兄能够和他们说得上话,羡慕师兄总是那样的耀眼。
而同是被师父领进门的我,却一无是处。
他们所有人都笑话我。
没有人为我说话,没有人为我反驳,铺天盖地的嘲笑声包裹着,袭卷着我。
可他们说的话也都是真的。
我不知道我究竟能在御兽宗做什么。
“大师兄真乃天纵奇才!便是自幼无父无母,也能修成顶顶好的武功来。”
“你们说,怎么还有一个同被师父领进门,修行却不能靠个人的累赘也在御兽宗呢?”
“依照我看啊,就是师父他老人家大发善心,慈悲怜悯她呢。”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每个人,每一双眼。
他们在看我。
在打量我。
目光扫过的地方让我无所遁形。
我觉得我丢脸极了。
我觉得,我大概是真的不应该站在师兄的旁边,再去想和师兄搭话了。
因为我不配。
就像他们说的那样,天才是不应该和差生交朋友的。
我不喜欢读书,不喜欢背咒文法诀,不喜欢听夫子絮絮叨叨的讲课,也不喜欢和灵兽讲话。
一想到学习御兽就是能听懂动物讲话,我就觉得恐怖。
我一点都不想听到我养的兔子有一天会对我口吐人言。
我也一点都不理解为什么他们所有人都在学怎样听懂一个灵兽说话,怎样与一个灵兽缔结主仆契约。
我有时候甚至在想,我生活的地方是不是不太正常。
他们说这地方是叫修真界。
可修的又是什么真,悟的又是哪门子的道?
我不知道,我不想听。
我只想回到以前,无忧无虑地玩。
直到在那天,我再想最后一次找师兄的时候,听到了我不该听到的对话。
“早知道就不该在一开始告诉苏翠翠,她爹娘是谁了……”
“我也以为她日后资质非凡,没想到灵根居然……”
“唉……当时就不应该把事情告诉她的,虽然这丫头也是说什么信什么,说话算话没有在外面讲出去……就是……唉……如今看来,也唯有把夜渊当成她,然后吸引那些人的注意了……”
“宗主,您当真要做到这种地步?”
“你有所不知,林妙音也算与我交好的同门了,那时她遭此劫难,我尽管是有些许猜测在的,但碍于他们的婴孩降生,我们只能寻到个与她同年同月同日生的男婴做吸引,避免她也被……你说说啊,我这也活了大半辈子了……”
“宗主,宗主,您别哭啊!宗主,有什么都好商量……”
“唉……唉……我原本也是想的,这孩子当时吸取了他们身上的灵脉,必然也是个好苗子的,我就等着她与我打这一记配合,引出后面的人呢……”
“那宗主您现在是想?”
“故友遭难,我怎能再殃及他们的孩子?也只好如此这般……这夜渊,恐若被他们真的杀过来,也只能……做枚弃子……”
“您的意思,是把夜渊当成林妙音后人来培养?”
“正是,至于苏翠翠,便也照着她爹所留遗言,就这般开心过活吧……我愿只愿……”
……
后面的话我不再想听。
我捂住了我的嘴,逃出了房间。
是了,是在很久之前,师父是和我说过的,他说我的阿娘叫林妙音,阿爹叫苏元之。
可惜那会儿我没有开太多的智,只知道我阿娘和阿爹在御兽宗都是顶顶厉害的大英雄。
再然后,师父和我说,因为师兄的爹娘不是如此来历,所以希望我要保密,不把自己的身世对外乱说,只能一个人记下来。
因此我信守了这个诺言,很久很久。
久到我今日才察觉,他们想培养师兄,并不是因为师兄天资卓越,而是要献祭了他,将他当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牺牲品。
正因并非御兽宗的人,身世足够干净。
是故更好掌控。
我开始害怕了。
我觉得他们每个人都有一双可怖的眼睛。
他们要杀人。
他们要杀人!!!
别杀我,别杀我,别杀我。
不要杀我。
红色的血。
一双又一双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