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映寂几乎是立刻低声说：“对不起。”

沈知星的眉头蹙起，不是因为裴映寂弄坏了面皮，是因为这句突如其来的道歉，以及他迅速泛红的手指。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沈知星的语气里，带着裴映寂从未听过的急切和关切。“面皮扯坏了可以再修补，只要用心，它依然是不可或缺的。”她拉过裴映寂的手查看，“怎么这么不小心？手都压红了，疼吗？”

裴映寂怔住了。用心修补……他看着眼前女孩低垂的脸庞，看着她为自己微不足道的小伤而蹙起的眉尖。

裴映寂以为会看到怜悯，或是无措的沉默。

裴映寂在沈知星面前总是狭窄、局促。他看到的，分明只有最纯粹、最直接的心疼。

在这一刻，裴映寂所有构筑的心防，所有关于“是否破坏气氛”的担忧，都显得如此可笑。

沈知星心疼的，不是他苍白陈述的过往，而是他此刻，真实感受到的疼痛。

沈知星抬头看裴映寂，微皱眉间。

“不疼，一点都不。”裴映寂的嗓音干涩，感受着指间被轻触的微凉与柔软，感受着和沈知星的界限变得浅淡可以触碰。

原来被心疼的感觉，是这样的。

让裴映寂止不住心生颤栗。

沈知星仔细看了看，轻轻放开了裴映寂的指尖：“我继续教你，裴同学。”

沈知星拿来一个按平的小饼示范，动作放缓：“力道要轻，手腕转动，像这样。”她擀出的皮圆润均匀，中间略厚边缘渐薄。

裴映寂应声，学得认真，却依旧显得有些木讷。

包饺子时更是如此。

裴映寂捏出的饺子要么馅料少得可怜，干瘪瘪地站在案板上，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要么贪心地塞了太多馅，圆鼓鼓的肚子几乎要撑破薄皮，歪歪扭扭地“瘫”着。

与沈知星手下排排元宝般挺括的饺子并列，显得格外醒目又有点滑稽的可爱。

沈知星带着鼓励：“还不错啊，第一次包，能捏起来，就很好啦。”

裴映寂耳尖微红：“是奉承我吗？”

沈知星笑出声来：“百分百实话。”

裴映寂更觉赧然：“我好像……又说错话了。我会继续向你学习的，沈老师。”

裴映寂一直低着头和饺子作斗争，额前几缕稍长的黑发垂落，时不时扫过浓密的眼睫，让他不适地微微蹙眉。

沈知星擦干净手，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浅白色边、钩织着红色小樱桃的发夹。

她之前买来夹碎发的，觉得可爱便一直带着。

“你这个头发，”沈知星指了指自己的额前示意，“我有个发夹，可以帮你别一下，你……要不要先戴一下？”她说得有些不确定，毕竟反差很大。

裴映寂顺从地弯腰低头，没有一丝勉强或嫌弃：“嗯，麻烦你了。”

沈知星抬起手，小心地将裴映寂额前的碎发拢起，用发夹固定。她能闻到裴映寂身上清冽的气息，此刻混合着面粉的暖香和馅料的咸香。

裴映寂没有丝毫抗拒，甚至在沈知星指尖无意碰到他皮肤时，配合地一动不动。

“好啦。”沈知星退后一步，看着眼前发间别着小樱桃的裴映寂。他的额头和眉骨完全显露出来，冷硬的线条也柔化了少许，她悄悄地在心里评价，“好乖。”忍不住弯起了眼睛。

裴映寂下意识地抬手，轻轻地碰了碰发夹上的小樱桃，耳根发热：“谢谢。”

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窗外亮起万家灯火。

饺子下锅，在滚水里沉沉浮浮，白色的蒸汽“噗噗”地顶起锅盖，氤氲的热气模糊了玻璃窗。

当三盘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上小餐桌时，病房里弥漫着令人心安的食物香气。

三人围坐在一起。

裴映寂夹起一个自己包的、形状略显古怪的饺子，蘸了点醋，送入口中。

猪肉白菜的鲜香瞬间在味蕾绽放，面皮柔软而富有韧性——是裴映寂从未体验过的、鲜美的家常味道。

裴映寂咽下饺子，真诚说：“知星，你包的饺子真的是最好吃的。”

沈知星看了一眼裴映寂盘子里几个奇形怪状的“代表作”，笑道：“裴同学学习的也不错，饺子下锅没有破皮，就天赋很高啦。”

阿婆附和道：“好吃就多吃点，小裴。星星说得对，做什么事，是不是第一次，做得好不好，都不要紧。最要紧的，是有一颗真心学习的心。”

裴映寂认真地点头：“好。阿婆，我记住了。”他低下头，继续吃着盘子里的饺子。

在裴映寂的认知里，第一次出现“做得不好”、“做错了”也没有关系的字词。

阿婆絮絮叨叨起来：“你们年轻人工作要按时吃饭啊，身体营养要跟上。”

这种来自长辈且不掺杂任何利益考量的纯粹问候，是几乎要将裴映寂淹没的温暖。他放缓了声音：“有的时候会忙一些，会尽量注意按时吃饭的。”

沈知星接着回答：“是呀。还没来得及谢谢你……”她看向裴映寂，脸颊有些发烫，“你家厨师做的饭，挺好吃的。”她低头往嘴里塞了一个饺子，脸颊鼓鼓的。

裴映寂微挑眉梢，少见她这副可爱的样子，拖长了语调：“哦，谢谢我……”他故意停顿，给沈知星和阿婆续上两杯温水，才继续说，“我家厨师啊，我替他向知星说一声不客气。”

沈知星咽下饺子，往下敛着笑意：“嗯，麻烦你代为传达一下了。”

阿婆端起温水喝了一口，看着两个年轻人之间自然流动的甜意氛围，眼中满是欣慰与深切的期盼：“你们都在外面工作，离家远，互相照顾着点好。”

裴映寂因为满室的灯光、香气和话语而柔化，显出一种近乎脆弱的温和。他不想思考明天，不想顾虑身份，只想放任自己沉溺在这个时刻。

裴映寂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为，这个从来与他无关的节日，被赋予了全新而珍贵的意义。

原来，团圆的滋味，是这样的。

不是喧闹的盛宴，是被稳稳接住的踏实。

这一刻，裴映寂过往的缺失与孤寂，似乎都在这满室温馨里，得到了暂时的慰藉与补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