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自带的小厨房里,氤氲着面粉和食材的香气。
沈知星系着一条花色围裙,动作利落地和着面,光影勾勒出她专注的侧脸。
裴映寂站在另一侧,衬衫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
他正听着沈知星的安排清洗着青菜,水流声潺潺,气氛宁静。
只是,这份宁静之下,涌动着裴映寂复杂的心绪。
案板上摆放的饺子调料,于裴映寂而言,是他从未真正拥有过的家庭圆满。
他厌恶吗?迷茫和痛苦交织。
可裴映寂现在无比渴望能融入眼前的这幅画面。
阿婆和沈知星体贴地没有追问,他为什么会在立冬夜出现留下,这份善意的体谅,反而像一根细刺,扎在裴映寂心头传来密密麻麻的疼痛。
裴映寂像一个被排除在“家人”范畴之外的、多余的旁观者。
裴映寂关上水龙头,用厨房纸巾吸干白菜上多余的水分。他的目光落在沈知星沾着面粉的手指上,开口道:“你……没什么想问我的吗?”
沈知星揉面的动作未停:“问什么?把菜切成丝再剁碎。”
“……哦。”裴映寂一下子放松很多,唇角无意识地上扬。
电视的声音从客厅隐约传来,是阿婆常看的戏曲节目。
音量似乎比平时大了一些,婉转的旋律与对白,恰到好处地笼罩了他们的对话空间。
裴映寂垂下眼眸,专注地切着菜,刚才的想法冒头怎么都按不下去。他只好状似随意地平稳说:“好像……没有人问过我,为什么会在立冬这天出现。”
裴映寂有些笨拙地切碎菜丝,心里忐忑不安。
沈知星转移阵地,到了调肉馅。她见裴映寂这副别扭样子敛下了笑意,说:“是不是这种节气、节日的让你不开心了?”
裴映寂一惊,刀锋差点擦到指尖:“很明显吗?”
沈知星带着一点俏皮:“不啊,我随便猜的。”
他迎上沈知星含着温柔笑意的视线,心头的细微刺痛忽然被暖暖熨帖了。
裴映寂几乎是立刻意识到自己的狭隘。
她们不问,或许并非不关心,而是将他的存在本身,看作了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这份认知让裴映寂心底一暖。随之而来的,是更想要向沈知星袒露全部的冲动。
裴映寂咔咔剁着菜:“你阅读理解,大概是满分吧?”
沈知星放下调好的馅料,开始切着面团:“哪有?最重要是,说话的人想要表达出什么。”
“嗯。”裴映寂把白菜碎倒进肉馅盆里搅拌,咸鲜的香气弥漫冲淡了思考。
“黎安她对我敌意好像挺大的……”裴映寂担心或者是害怕,害怕有人先一步把自己的事告诉沈知星。“她有和你说过什么,关于我的事吗?”
沈知星摇了摇头:“没有。她只提过一句,说你在外面传闻不太好,很笼统啦。你不要误会安安。”她把切好的面团按成一个个小饼,“而且本来做人、做事就不可能让人人喜欢、满意,”她看裴映寂在盆子里画圈,声音带上笑意,“但我觉得,你很好。”
前面的一堆铺垫只是为了不要让裴映寂多想,最后几个简单的字在他心底漾开一圈圈持续扩散的涟漪。
裴映寂沉默下来,觉得自己拐弯抹角的试探,在此刻显得那么多余且不够真诚。
他调好馅料放下,看着沈知星专注的侧脸,在厨房温暖的灯光下,镀上了一层柔光。
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感包裹了裴映寂。
在这里,在沈知星身边,他似乎不必再时刻伪装成完美无缺、无坚不摧的裴映寂。
“知星。”裴映寂唤她,声音比刚才更沉了几分。
“嗯?”沈知星抬眼。
“你还记得吗?”裴映寂目光深邃,“我说过,无论你问什么,我都会告诉你。”
沈知星放下擀面杖,没有催促,没有好奇:“你是不是想让我问你,你为什么会在立冬这天陪着我来青州?”
“是。”裴映寂低低应了一声,像是卸下了沉重的枷锁。他学着沈知星的样子,把其中一长条面团切成小块,视线落在自己沾满面粉的指尖上,“我母亲在生我的时候,难产去世了。”
这方天地里,传来了电视机里隐约的唱腔,和窗外遥远的车流声。
裴映寂继续切着,发出来咚的闷响,和他震动的心跳声同频:“所以,立冬,或者任何一个需要‘团圆’的节日,对我来说,都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
沈知星眼睫微颤,心里惊涛骇浪。
那些裴映寂与他父亲冰冷的关系、外界他不屑辩解的传闻、他近乎偏执的完美主义,以及他默默为无数无依无靠者筑起的屋檐。
全都在此时此刻,严丝合缝地串联起来。
原来,裴映寂的世界从诞生之初就在下雨。
可裴映寂依然……长成了一个这么好的人。
沈知星透过裴映寂冷峻的轮廓,望见了二十六年前的产房里,那位以生命为代价,将挚爱带到人间的母亲。
是怎样的深爱,才能让一位女性如此义无反顾?她是否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拥抱了让她付出一切的小小婴儿?是否对她爱的人以及所有爱她的人,做了最后的道别?
她……怕吗?
沈知星垂下眼,将所有翻涌的情绪死死压住,不敢泄露分毫。
沈知星怕惊扰了裴映寂,更怕任何不恰当的反应,轻慢了跨越生死的沉重母爱。
裴映寂说完了。不再像第一次那样无措、自卑。但随即,一股懊恼涌了上来。
在这样的日子,说这样的事,会不会太不合时宜了?他总是这样不讨人喜欢。
裴映寂下意识地用力去擀面前的面皮,生疏的手法无法承受这份心绪。一个不慎,擀面杖的边缘重重地压在了他左手的食指上。
一阵钝痛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