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集通过初筛后，我又主动找到系里一位正在做市井文化课题的教授，提出可以义务协助他做本地茶馆的田野调查和口述记录。”

沈知星笑了一下，有些狡黠地说：“因为我的剧本雏形，恰好也是这个题材。”

“教授看了我的调查笔记，觉得很有灵气，这才给了我宝贵的推荐信。”

黎安听得怔住，随即眼眶微热：“你不是花！你分明是棵自己会找养分的树！”

两人笑作一团，打闹了一会。

她们又聊起未来。

“等这部剧拍完，拿到尾款，阿婆下个季度的费用就宽裕多了。” 沈知星盘算、规划着。

“然后呢？” 黎安问，“我们一起去青州看阿婆。”

沈知星点头：“对，再然后写下一个。我要写到再也不用为钱发愁，写到可以给阿婆请最好的医生，写到……”

“可以平等地站在任何人面前”的念头一闪而过，她没有说出口。

“总之，要更努力才行。”

沈知星从沙发上下来，翻出来两罐低度数的啤酒。在她转身的刹那，黎安看着她单薄挺直的背影。

“星星，我从来不怕你给我添麻烦。我怕的是，你因为怕给我添麻烦，而一个人去做完所有可能你承受不住的事。”

黎安的声音很轻，却让沈知星揉了揉有点发涩的眼睛。

沈知星想起阿婆病倒的那天，她躲在医院的楼梯间里，恐慌得像要沉没。

是黎安找到她，紧紧抱住了她：“别怕，我们都在。”

我们。

这个词从黎安口中说出，便不再是一个人的无助躲藏，而是双份拥抱的温暖力量。

沈知星正往啤酒里搅拌青柠糖浆的手，停了一会。她垂眸看着青金色的糖浆在杯中漩涡里缓缓下沉，如同她现在的心情。

她对黎安毫无保留的信任，因为刚才的谎言而感到的愧疚，正与对裴映寂隐秘的悸动，纠缠、沉降，最终融为一体，化作一股难以言说的涩意，堵在她的心口。

沈知星端过去，递给黎安一杯。“我知道你在，我很安心。我也知道，你一直都在明里暗里的帮我。”

沈知星咕噜咕噜喝掉半杯，冰凉的酒液带着一丝清甜划过喉间，让她鼓起一些勇气。她想要告诉黎安关于裴映寂的那些事，便被一阵突兀的手机铃声打断。

“欸？”黎安喝了两口啤酒，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接起来，“……不是说了不用吗？你好好学习……做实验，”电话那头不知道又说了什么，黎安皱了皱眉，还是松了口，“好吧，你在门口等着。别乱跑，注意安全。”

“怎么了？”沈知星问。

挂断电话，黎安叹了口气：“林序然，我几年前资助的一个大学生。"

"是那个，你说聪明得不像话的物理系天才？”

“对。”黎安解释着，“我当初会注意到他，是因为觉得他身上有股不服输的韧劲儿，和你当年特别像。我听说他这段时间发表研究成果拿了全额奖学金，其实早不用我资助了。但是吧，他每个月非要给我转点钱，说是还以前的。”

黎安无奈地摇了摇头，“他总觉得欠我的。”随即她板起脸，“你俩在这点上很像吧？不知道他又弄了什么，非要大晚上给我送来。”

沈知星被她前后反差逗笑了：“我是要和你做长久朋友呀。”她看着黎安开心起来说道，“他知恩图报是好事，去吧，我们下次再聚。”

莫名松了口气怎么回事……裴映寂这边好像也不是什么大事，不如等事情明朗一些再和黎安说。

沈知星送黎安到了楼下，代驾也正好过来。

两个女孩依依不舍的抱了抱。

“有事联系！”

“放心吧，再见。”

-

北山墅门口

黎安的车刚驶近小区门口，便看见一个清瘦挺拔的身影安静地立在晚风里。

林序然站得笔直，像一棵正在努力抽条的白杨。

夜风吹乱了他微卷的黑发，他浑然不觉，手里拿着一个不起眼的黑色小装置。目光低垂，直到车灯的光晕落在他身上，他才蓦然抬头。

他立刻认出了车牌，眼睛一亮。

下意识向前迈了半步，又很快稳住，只是脊背不自觉地挺得更直了。

车停在林序然面前，黎安降下车窗，夜晚的凉风拂过她的面颊。

“黎安姐。”林序然的声音比几年前低沉了些，但那份独有的清冽没变。他将小装置递过来，“这是一个信号增强兼简易加密器，你带在身上。如果你去信号不好的地方，它能保证你的手机基本畅通，也能防止一般性的信号窃听。”

黎安伸手接过，注意到他眼下淡淡的青黑：“你又熬夜了？”

“没事。”林序然觉得耳根有点发烫，“最近在做的项目刚好涉及这个领域。”

“谢谢你，序然。”黎安说，“但是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学习，不用特意给我送来，知道吗？”

“我知道。”林序然认真地点点头。

“我知道黎安姐很安全，这也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备用方案。”他微微抿了抿唇，“我下个月，会作为助研，跟导师去欧洲参加一个学术会议。”

黎安有些惊喜：“真的？那很好呀。你很努力也很聪明。”

“嗯。”林序然脸颊微红，“大概要去三周。”

“如果需要我的帮助，尽管说。”

林序然摇头，后退半步，先一步踏出她的世界。“黎安姐，你快关上车窗回家吧，外面风凉。我也回学校了。”

“好，你路上注意安全。”黎安没有说送林序然回去的话，黎安知道林序然一定会拒绝。

黎安看着林序然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不管如何，能被人真心相待，总是一件很温暖的事了。

-

公交站牌下，林序然独自等待着最后一班车。

他不会再像少年时那样仓促逃离。

现在，林序然学会了将自己视为一个观测者。而黎安，是他坐标系里永远恒定、却无法抵近的光源。

手中的公交卡边缘有些锋利，硌着林序然的指腹。公交车进站的灯光，将他清瘦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上，又吞没。

车子缓缓停下，林序然滴卡上车，找了个位置坐下。

他不奢求交集。

他现在能做的，是将自己加速变强。强到足以成为黎安身后一道沉默、可靠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