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面前极薄的电脑屏幕上,背景壁纸是一角被虚化的绿叶,和一片浅色的裙角。
总监儿戏般的汇报词终于在裴映寂微蹙的眉峰下戛然而止,像一杯泼到半路的水,收不回去也拾不起来。
“所以,”裴映寂冷冷地说,让所有人脊背一僵,董事有些小声地讨论起来,“这是你们耗时五天,交出的最终方案?”
总监额角渗出汗珠:“虽然目前市场反响平平,但它的潜力……”
话未说完,只见裴映寂修长的指尖似乎颤了一瞬,在触控板上向上一滑。
屏幕上浅色的裙角扩大,露出了女孩安静的侧颜轮廓。
只这一眼。
她像一捧清冽的雪,无声无息地覆灭了他脑海里狂躁的暴雨与轰鸣。
项目总监扭曲变调的字句,前一秒还在裴映寂神经末梢上刮擦出尖锐的噪音,此刻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抹去。
烦躁被安然抚平。
再次让裴映寂不得不承认,如此轻易,又如此不合常理。
他的目光在屏幕上停留了两秒,长到足以让痛楚退潮,短到在场无人察觉。
心底却一片冰凉的自嘲:依赖一张偷存的照片来维持体面,裴映寂,你可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够了。”裴映寂合上电脑,发出清脆的一声响。“项目转向,改投循环经济。”
他站起身,带着威压:“三天,我要看到一份能让我点头的方案,”裴映寂转向总监,“你的位置如果坐腻了,我会让时远物色新的合适人选。”
会议室在裴映寂离开后,才敢响起一片如释重负的换气声夹杂着一片支持他做法的赞同。
时远刚到门外,见他出来,立刻迎了上来,语气是罕见的急促:“裴总!”
裴映寂淡淡瞥他一眼,接过来让时远去调研的报告随手翻阅,步伐未停。
时远只能快步跟上,压低声音继续说:“程少回国了,而且他一下飞机,就……”
裴映寂的脚步猛地顿住。
程云阔。
光是这个名字,便让裴映寂额角青筋一跳。
两年前这小子回国,硬拽着他去飙车,结果撞碎了一整面酒吧的玻璃墙。
让裴映寂被训了整整一夜,现在裴映寂还记得程云阔带来的药膏味道难闻的如此诡异!竟然!又是!拿他!新研发的!让他!当试验品!
现在想起来,依然后悔当时没能再揍程云阔一拳。
之后,一连几个月做了很多形象补救措施。
“他来干什么?”裴映寂的声音里充满了不近人情,打断了时远未说完的最关键信息,“告诉他,我没空。”
时远急得声音都变调了:“不是找您!他是去找沈小姐的!我们的人说,程少带着一车甜点去的片场,阵仗不小!”
裴映寂沉默几秒,几乎要气笑了。他抬手捏了捏眉心,担心程云阔胡来,会吓到沈知星。
随即裴映寂的眼里闪过一丝荒谬,又给他找事!程、云、阔!
“去片场。”他冷声吩咐,“现在,立刻。”
等裴映寂赶到片场时,他推开车门,目光穿透连绵的雨幕。
锁定了让他心头火起的画面:
程云阔慢条斯理地脱下来,他身上那件扎眼又骚气的外套,正微微倾身,将外套撑开,在沈知星头顶支起一小片违和的“晴空”。
雨珠顺着程云阔刻意打理过的发梢滑落,他却笑得像只开了屏的孔雀。
而沈知星站在那片狭小的庇护下,似是疑惑般偏头看向程云阔。
裴映寂感觉一股血气直冲头顶,似乎都能猜到程云阔和沈知星都说了什么。
刚送走一个阳光单纯的堂弟,这才多久!?又杀回来一个花样百出的程云阔!
“程云阔。”裴映寂的声音像裹着冰渣,夹杂着雨声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中,“你要是闲得发慌,我不介意给你找点正事做。”
沈知星侧身,一下看见了裴映寂像鬼一样又到了片场,悄无声息的。
她感觉这个画面很熟悉,上次……好像是和裴迟昼还有赵叙言一起看剧本。
随即沈知星像是被烫到了一般,迅速从阴影下撤了出来。
沈知星看了一眼过于漂亮的程云阔,又飞快地瞄了一眼过于冰冷的裴映寂方向,什么也没说。
虽然刚才程云阔的动作,可能看着是有些冒犯,但相隔的距离其实很礼貌,包括他的话听着都带有别样的深意。
但沈知星无从揣测,良药代表的是她吗?
不过,沈知星依然心绪明朗。
这京州里,能这样高调出场且直奔她来的陌生男人,除了裴映寂圈子里的人,不会再有别人。
沈知星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不敢随便应和程云阔的什么“玩笑话”,她怕一开口,她自己便成了自作多情的笑话。
裴映寂眼神里的寒意射向程云阔,里面带着明晃晃的警告:“你别给我捣乱”。
“哎哟,映寂!”程云阔像是刚发现他,并无视了他的警告,吊儿郎当地将湿漉漉的外套往臂弯一搭,张开手臂便要扑上去,“想死我了!你专程来找我的?”
裴映寂面无表情地侧身避开,想也不想地去找沈知星。
程云阔扑了个空,也不恼,反而就势捂住心口。
他漂亮到过分的眉眼耷拉下来,慢悠悠地叹着气作委屈状:“啧,这么冷淡,我可太伤心了。”
片场内,所有的工作都已暂停。
工作人员们人手一块程云阔带来的精致甜品,默契地缩在安全距离外,眼睛里闪烁着压抑不住的吃瓜光芒。
“工作挺累的,”不知谁小声嘀咕了一句,“加餐还附赠顶级偶像剧现场,这波不亏。”
一阵极力压抑的窃笑声在角落里弥漫开来。
沈知星不愿再看,默默地把脸转向另一边,别过来了。
简直没眼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