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岩庭看着她。女孩穿着简洁得体,眉目清丽,眼神干净明亮,举止落落大方,不卑不亢。
没有他预想中的局促不安,或是急功近利的讨好。她只是坐在这里,用一杯茶,表达着她的敬意和诚意。
他忽然想起亡妻和他年轻时的样子。她坐不住,也不喜欢茶叶浅淡、苦涩的味道,她更喜欢在各地搜寻多样可口的茶点,这样,她才勉强肯陪着自己坐一会。
但她偏偏又总是把话说进自己心里。她曾说:“茶是不好喝,但陪你坐着,看看书,说说话,倒还可以吧。”让自己总是对她无可奈何,或是甘之如饴。
想到这里,裴岩庭冷硬的心防,不期然间被触动、软化。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觉的松动,悄然掠过他深沉的眼眸。
就在这时,裴映寂匆匆赶回紫藤别院,刚到茶室外廊下,便透过半开的菱花格扇窗,看到了室内的情景。
沈知星正抬手为父亲续茶,侧脸温静。而父亲……似乎并未露出不悦或冷厉。
他脚步顿在门口,呼吸微促。
沈知星闻声抬头,四目相对。她眼中漾开温暖的笑意,笑意驱散了茶室原有的清冷,也让裴映寂悬着的心落下一半。
裴岩庭也看到了儿子,以及他眼中毫不掩饰的关切与动容。裴岩庭垂下眼,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才淡淡道:“进来吧,站在门口像什么样子。”
“父亲。”裴映寂稳了稳呼吸,迈步进去,先对裴岩庭颔首,随后目光便胶着在沈知星身上。
千言万语哽在喉头,翻涌着,最终只化作一句带着叹息的轻问:“怎么来了?也不和我说一声。”
“想提前来拜访一下叔叔。”沈知星笑着,抬手拿起一只干净的品茗杯,给裴映寂也斟了一盏茶,“尝尝?叔叔说这茶还不错呢。”
裴映寂接过茶杯,触及她微凉的指尖。他就着她的手,低头喝了一口。茶香清冽幽远,却远不及她突然出现在此地,带给他触手可及的温暖与坚实力量。
裴岩庭将两人的互动尽收眼底。他心中冰封了二十六年的高墙,似乎有一角,在无人知晓的地方,悄然融化了一点。
或许这个女孩,真的不一样。
裴岩庭放下茶盏,站起身,对沈知星说:“茶很好,费心了。”语气依旧平淡,却彻底没了最初的冷硬。他又看向裴映寂,终究没再多说什么,只说:“好好招待她。”便转身离开了茶室。
门被轻轻带上。
茶室内,只剩下他们两人。炉上水将沸未沸,发出细微的“嘶嘶”声;茶香袅袅,在空气中静静盘旋;窗外,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正恋恋不舍地抚过紫藤枯枝。
裴映寂放下手中的茶杯,动作有些急,杯底与茶盘相碰,发出一声轻响。
他伸出手,将沈知星轻轻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又指尖微颤着强迫自己放松些许。
他将脸埋在她肩颈处,呼吸着她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声音闷闷的,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对不起,让你面对这些。”
沈知星先是被他过于用力的拥抱勒得微微一怔,随即,心尖未尽的空白,忽然被体温填满了新的墨迹。
她抬起手臂很快回抱住他,在他宽阔紧绷的后背上,轻轻地拍抚了一下。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里传来急促有力的心跳。
待他的呼吸稍稍平复,她才轻声开口,声音贴着他耳畔:“我愿意的。”
“其实从一开始我就没想让你独自去承受,我知道这是你心里不可磨灭的伤痕。”她顿了顿,也微微用力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所以我来了,我不能独自等待着,收到你口是心非的‘一切都好’。”
她轻轻将脸颊靠在他坚实的肩膀上,耳朵不自觉泛红:“裴映寂,既然我们互通了心意,我就要知道你的一切真实想法,没有欺瞒,没有故意忍痛。”
裴映寂把她说的话全刻到心里。
他紧抿着嘴角,可眼眶的湿润依然不受控制地溢出,无声地浸湿了她肩头一小片柔软的衣料。
裴映寂抬起头,眼睫湿润,沾着细小的水珠,在昏黄的光线下闪着微光。
他稍稍退开一点距离,只为能更清晰地看清知星的脸。
他看着此刻勇敢得让他心尖发疼、又美好得让他灵魂都在颤栗的面容。
她的眼睛那么亮,那么清澈,里面映着他的倒影,满满的都是信任与坚定。
他只觉得胸腔里被滚烫饱胀的情绪塞得满满当当,几乎要涨裂开来。
酸涩、甜蜜、庆幸、疼惜、无以复加的爱意……种种情感交织翻涌,最终再次化为眼底一片深浓得化不开的赤红与水光。
他何德何能,竟能拥有这样一个她。
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着知星的额头:“好。我什么都答应你,你的意志就是我的准则。从此以后,你说往东,我绝不往西。” 他哑着嗓音低语,气息与她亲密交融,“我们一起面对所有,也一起去做很多很多的事情。”
沈知星的眼眶也忍不住泛起酸涩的湿意。她抬起手,轻柔地拭去他眼角残留的泪痕,动作间带着无尽的怜惜。
“嗯。” 她毫无意外地答应下来。而后轻轻开口,带着点感叹的柔软:“你怎么这么坦荡,怎么这么听话?”
裴映寂低低笑着,说:“因为是你啊。”
这张总是冷静自持的脸,此刻睫毛湿润,眼尾泛红,显现出一种毫无攻击性的、直击人心的漂亮。
沈知星脸颊蔓上红晕,小声嘟囔:“你真的……很犯规。”
裴映寂轻轻捧起她的脸,用指腹珍重地摩挲她泛红的脸颊,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眷恋与满足,轻声回应:“只对你。”
窗外,最后一线天光隐入西山。
紫藤别院的灯笼次第亮起,在渐浓的暮色中,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晕。
廊架上的紫藤枯枝,剥去柔美的花叶,显露的是它支撑盛景的骨骼。它在冬日寒风里轻轻摇曳,光秃坚硬的枝条,指向已然转为深蓝紫色的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