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婆让余姨收起来铁盒子，看向窗外越下越密的雪花：“行了，灯笼也做好了，画也画完了。你们俩别光在这儿陪着我这老婆子了。今儿小雪，外面景致好，你们年轻人出去逛逛，看看雪。我这儿有秋歆陪着呢，我俩看会儿电视 。”

沈知星迟疑：“阿婆，外面冷……”

阿婆难得态度坚决：“冷什么，穿厚点就行。快去快去，呼吸点新鲜空气。”

裴映寂看向沈知星，眼中有着询问，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沈知星拗不过阿婆，也拒绝不了裴映寂，只好穿上厚外套，戴上了小猫帽子。

毛茸茸的猫耳在头顶竖起，衬得她脸颊小巧，眉眼愈发灵动漂亮：“那您好好休息，我们出去转转就回来。”

裴映寂看沈知星这副模样，眼中闪过笑意，穿上大衣，拿起来已经干透的红梅灯笼。

沈知星想了想，从材料包里翻出来一个小小的便携LED灯串，小心地塞进灯笼里。

暖黄的光线晕染开来，把红梅映照得更加鲜活。光影摇曳间，提在手中，像捧着一小团温暖的光源。

沈知星转身，对阿婆和余姨挥挥手，猫耳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我们走啦！”

阿婆笑得合不拢嘴：“去吧去吧，慢慢逛，不着急回来！记得注意安全！”

夜晚的青州街道，因这场不期而至的雪而显得静谧又浪漫。雪花在昏黄的路灯下翩跹起舞，地上积着薄薄的一层白。

行人稀少，世界仿佛只剩下雪落的声音和他们踩在雪上发出的轻微“咯吱”声。

裴映寂走在她身侧，为她挡住偶尔吹来的寒风。

沈知星提着发光灯笼，呼出的气息变成一小团白雾，眼眸亮晶晶地看着周遭银装素裹的世界。

走了几步，她侧头说：“没想到裴同学这么深藏不露，画得一手好丹青。”

裴映寂的心跳微微加快，坦诚的念头驱使着他全部说出来。但他不想再用沉重的过往破坏此时的宁静，也不想再让她为自己皱起眉头。

于是他牵起唇角，带着轻松的开玩笑语气道：“小时候，偶然见过父亲卧房里挂着一幅母亲的丹青小像。那时候想着，如果我也能画得那样好，或许父亲会多看我一眼。” 他眼底有微光流动，把充满苦涩的学画初衷，轻描淡写地归结为，“大概是无心插柳，没想到在这方面，还算有点天赋。”

在他父亲眼里，是不务正业。在裴映寂的世界里，也不过是一项无关紧要的才能。

他说得云淡风轻，甚至带着点调侃。但沈知星明白，明白那是小小的他所能抓住的、笨拙的讨好方式。而他竟然真的做到了，还做得如此出色。

沈知星的心尖为他泛起密密匝匝的疼惜。裴映寂轻松的语气，显然是在努力不让她为此感到负担。

她接收到这份小心翼翼的“换位思考”，感受着他开始为她努力呈现轻松一面的转变。

沈知星眼眸弯起，顺着裴映寂的语气：“何止是‘有点天赋’，裴同学简直是天赋异禀！” 她把灯笼往上举了举，笑着说，“比我在任何画册上看到的都生动，这灯笼一下子成了独一无二的宝贝呢。”

裴映寂看着她的明媚笑脸，看着她眼中纯粹的欣赏与喜悦，胸腔里熟悉的暖流再次汹涌蔓延。他再次无比确认，自己开始越来越贪恋，也越来越习惯于她带来的这些毫无负担的轻松与温暖。

两人沿着清静的街道慢慢走着。

雪似乎小了些，变成了细微的雪粉，静静飘洒。路过一个街心小公园的入口，发现里面竟然支起了几个小小的摊位，像是附近居民自发组织的“小雪市集”。

虽然简陋，但在飘雪的夜晚，别有一番趣味。

有卖烤红薯和糖炒栗子的，热气腾腾，甜香四溢；有卖手工编织的围巾手套的，触手温软，颜色鲜艳；还有摆满了各种手工制作的小摆件、木雕和陶瓷饰品。

沈知星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好香。等我们回去的时候，买点烤红薯和糖炒栗子吧？带回去给阿婆和余姨也尝尝。”

裴映寂眼神柔软道：“好，多买一点。”

沈知星兴致勃勃地继续往前逛，裴映寂落后半步跟着她。她在一个小摊位上停下，目光在一个个精巧的小物件上流连，最终停留在一个用黑檀木雕刻而成的小小“平安锁”挂件上。

锁身很小，但雕刻得极为精细，上面有祥云纹路，中间一个“安”字圆润清晰，配着一条深蓝色的编织绳。

“这个好看。”沈知星拿起来小挂件，眼睛弯弯的，“我买来送你。”

裴映寂微微一怔，心头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他下意识伸向大衣口袋，想去拿手机付款。

“诶。”沈知星伸出手，轻轻地制止了他的动作。“我说我买来送你欸，”她仰着脸，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晶莹剔透，“哪有收礼物的人自己付钱的道理？裴同学，沈老师课堂新开课，请认真听讲，收礼物的人只要开开心心的等着收礼物就好啦。”她说着，带上了一句温软地嘟囔，“不过要是不喜欢的话，也要及时说呢。”

“没有，我很喜欢。”裴映寂脱口而出，低头看她的笑颜，汹涌的暖流继续蔓延，涌遍四肢百骸。

他顺从地点头：“谢谢沈老师的细心教导，我记住了。”

沈知星这才满意地笑了一下，转身向摊主付了钱。

她把小小的平安锁挂件放在裴映寂的掌心：“给。平平安安，开开心心。”

黑檀木的挂件躺在裴映寂宽大的掌心里，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小而沉甸。上面的“安”字在灯笼暖光和雪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清晰。

裴映寂合拢手掌，将它紧紧握住，感受着上面的纹路和边角的硌意，仿佛握住了最珍贵的祝福。雪花落在他的眼睫，他眼中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情绪：“谢谢，我会一直戴着。”

他小心翼翼将平安锁收进大衣内袋，贴近心口的位置，脸上露出了温柔的笑意。

两人没有再说话，只是提着那盏画着红梅的灯笼，继续并肩走在飘雪的夜色里。灯笼的光晕将他们笼罩，在洁白的雪地上投下一双依偎的、长长的影子。

雪花无声飘落，落在他们的肩头，落在红梅灯笼上，落在通往温暖归处的路上。

这年青州的第一场小雪，很轻，很柔。

而有些温暖，很重，很深，带着足以融化经年冰霜的温度，将过往所有的遗憾与孤独，都在这漫天的洁白里，寻得了皈依之处，悄然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