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间，日历翻到了“小雪”节气。

青州的冬天向来干燥，谁也没想到，小雪这天清晨，天色微阴，到了午后，竟真的飘起了细雪。

起初只是零星几粒，像是天空撒下的盐末，渐渐成了纷纷扬扬的雪花，在空中轻盈地旋转、飘落，把窗外的世界蒙上了一层静谧的洁白薄纱。

“呀，真的下雪了！” 沈知星趴在窗边，呵出的热气在玻璃上凝成一小团白雾。她回头，眼中漾着喜悦，“阿婆，是小雪应景了呢！好神奇，也好浪漫！”

阿婆也笑着望向窗外：“是啊，应景。瑞雪兆丰年，好兆头。”

裴映寂在里屋，借用沈知星的房间已经开了一个将近四十分钟的紧急跨国视频会议。房间不大，所见所闻皆弥漫着她身上清浅干净的特殊香气。

他总觉得有些束手束脚，只僵直地坐在沈知星书桌前这一片小小的地方。

对面的合作伙伴见裴映寂姿态一直都似乎比平日紧绷，关心地询问：“裴总，您那边是不是信号不太稳定？还是身体不太舒服？”

裴映寂喉结微动，轻咳一声：“没事，我们继续商讨项目细节。”

合作伙伴爽朗一笑：“裴总，不愧是年轻有为……”

沈知星看了一眼自己的房门，隔音挺好。她收回视线，想起前几天黎安还没走的时候，她们一起逛街，偶然看到一家传统手工艺品店里面有卖制作手工灯笼的材料包。

当时黎安一时兴起，说：“快小雪了，我们买点回去，说不定当天会下雪呢，想想就很浪漫~”沈知星看着那些色彩斑斓的花灯，想起小时候在乡下，和阿婆一起扎灯笼的温暖回忆，便笑着应下了，一口气买了好几份材料包回来。

此刻，窗外雪景飘扬，屋内暖气充足，做灯笼成了最适宜的活动。阿婆现在的身体做不了灯笼了，便坐在沙发上指挥，当总设计师。余姨也饶有兴致地在一旁帮忙递个剪刀、胶水。

沈知星盘腿坐在厚厚的地毯上，面前摊开竹篾、彩纸、浆糊、笔墨等物。她心灵手巧，哪怕是很久没有制作过，框架也很快搭了起来。

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裴映寂脸上似乎带着一层薄红，手里拿着平板电脑走了出来，见状有些好奇地收起设备，也默默地坐了过来，挽起袖子，一副随时听候调遣的模样。

沈知星看他一眼，微微歪头：“屋里很热吗？”

裴映寂怔了一下，有些不自然地抬手，轻轻扯了扯领口：“有点。视频开完了，我想帮你一起。”

阿婆说：“好，小裴一起来，跟着一起活动活动。”

沈知星也笑着点了点头，继续听着阿婆指挥：“这里，这根竹篾要弯得再圆润些，对，就是这样……”

沈知星依言调整，裴映寂会在她需要固定时，适时地递上细绳或帮她按住接口。他的手指修长有力，做这些细致活意外地稳当。

灯笼的骨架逐渐成型，覆上素白坚韧的宣纸，用稀释的浆糊小心粘合抚平。接下来是点缀装饰的环节。

沈知星拿了支笔，对着光洁的纸面有些犯愁：“画点什么呢？我画画可不行。”

阿婆靠着软垫，感叹道：“要是能画点画儿上去就好喽，红梅映雪，最是相宜。”

裴映寂看向阿婆，语气恭敬：“阿婆，如果您不介意，我可以在灯笼上试笔。”

阿婆惊喜道：“小裴还会这个？快试试！”

余姨早已铺开了宣纸，研好了墨。裴映寂屏息注视着铺开的红纸，片刻后，提笔蘸墨。

笔尖落下，走势流畅。或浓或淡的墨色在笔锋转折间流淌，勾勒出梅枝的苍劲嶙峋，带着一股破纸而出的生命力。

接着，裴映寂换了支稍小的兼毫笔，蘸取调好的胭脂与朱砂，笔尖轻探，皴擦渲染，一朵朵红梅顷刻间在枝头绽放，或含苞，或怒放，姿态各异，栩栩如生，仿佛能闻到冷冽寒风中的一缕幽香。

最后，他用极淡的墨，在角落与枝干背阴处轻轻皴擦，营造出积雪覆盖、冰晶凝结的莹润之感。

半小时后，一幅清雅亦热烈的红梅傲雪图，跃然于素红之上。画面疏密有致，气韵生动，竟颇有几分传统文人画的风采。

阿婆连连赞叹：“好！画得真好！小裴这手艺，梅枝有精神，花儿有灵气！了不得啊！”

沈知星忘记了手中的糨糊，目不转睛地看着，眼中满是惊艳与不可思议，仿佛再次窥见裴映寂另一个幽深而丰盈的世界。

裴映寂放下笔，用湿布擦拭指尖沾染的些许颜料。

他看着灯笼纸上未干的墨彩，眼中有一丝近乎怀念的波澜，但很快平息。

裴映寂谦虚道：“没有浪费知星做好的灯笼，就好。”他看向沈知星，带着一丝紧张，“你喜欢吗？不喜欢可以重画。”

沈知星回过神，连忙点头：“喜欢！裴映寂，你画得超级漂亮！”

阿婆看着两人其乐融融，心里也高兴，她忽然想起什么：“秋歆啊，去把我床头柜最下面那个铁盒子拿来。”

余姨应声去拿，很快捧回来一个老旧铁盒。

阿婆打开，里面珍重地放着一叠纸张，有些已经泛黄。她小心地翻找，抽出一张明显是儿童笔触的画。

画纸粗糙，用的也是最普通的蜡笔。

线条歪歪扭扭，有一座小房子，房前有一棵结着几个绿色圆球的树，树周围有许多色彩鲜艳但形状抽象的小花，还有两个手拉手的小人，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阿婆”和“星星”。

稚嫩，笨拙，亦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和毫无保留的爱。

“这是星星小时候画的，” 阿婆将画递给裴映寂看，满脸慈爱，“非说要把咱们家和小树小花都画下来。你看，画得跟鬼画符似的，可阿婆觉得啊，比什么名画都好看，一直收着呢。这次住院，别的没带，这个可得带上。”

沈知星看着那幅童年“大作”，脸颊微红：“阿婆……”她撒娇似的拉长语调。

阿婆拍了拍沈知星的手背。

裴映寂双手接过泛黄的画纸，指尖轻轻拂过上面稚嫩的线条和模糊的色彩。

他看得极其认真，其中满溢的饱满幸福感，像一股暖流，浸润冷硬的心房。裴映寂抬起头，真心实意：“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