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葬的队伍走完,再把田舒宁送回到小学,贺穗才赶车往家走去。
路上手机信息的提示音响起,又是安时年。
【我新加了些东西,你听下这版】
村子里送完了人,大家走街串巷,孩子们奔跑在路上。
贺穗远远看见自家的阁楼,在一片平房与竹楼间突兀的矗立着,过了正午,日头高挂,秋日的爽朗开始变得有些许燥热。
她把车停在靠着草浪的路边,从车里犄角旮旯的柜子里翻出一根烟,点开安时年新发来的音频。
望着这片草浪,她点燃了烟。
才听过的曲子重新放起来,前半段与之前一样并无变化。
以前说安时年的曲子过于急躁,陈方好的曲子过于柔和,如今这版听起来倒是和谐不少,她的烟搭在两指之间,到了最开始激昂的片段,贺穗还没有听到变化。
激昂连上和弦,碎珠的落盘音结束,急转之间琴声还未断,悠长清亮弦乐就出现了。
这是安时年改动的部分。
比芦笙更柔情,更广阔。
“对很多人来说爱不在嘴里,而在于行动,在于内心,我们不从表象的行动匆忙去定义她,而是去感受她,蛛丝马迹,草蛇灰线,千人千面的人生走过,脚步一定还是落在地上,就一定会有一个答案。”
贺穗回忆起安时年的话。
他应该再清楚不过这段曲调所贴的镜头对准的是谁,这份连贺穗都没有说明的回答,安时年先一步给予了答案。
他把云彩拉下来,用无法触碰的柔情把道路铺满,不邀请,不推搡。
做你想做的,前进或后退,都没有错。
但我知道,你一定会向前。
面前的草浪停歇,路过的孩子夹在前面的小道间路过,领头的孩子高了一个头,他停下来看了看贺穗,甩着手里的布袋子向她走来。
贺穗掐了手里的烟,那个孩子越走越进近,贺穗才看清是张青宇。
他被太阳晃了眼,一手遮着光,皱着眉头一副老派的样子走来。
“放学了?”
贺穗问。
张青宇没说话,从布袋子里翻找了好一阵,扔出一个棒棒糖。
贺穗轻笑一声,手里的棒棒糖与安时年的别无二致,还是橘子味的。
“最近小卖铺批发来的棒棒糖都是一个味儿吗?”
“不是,这是安时年哥哥送来的,就这一个味儿。”
贺穗把棒棒糖放回张青宇的布袋里,“那你就留着吃,不用给我。”
“安时年哥哥说,我们每人多拿一个,遇到你的时候分你一根。”
后面紧跟张青宇的孩子也走过来,一人嘴里叼着棒棒糖棍,有的连棍都咬烂了。
“他们太小了记不住,”张青宇挠挠脑袋,“你吃我的就行。”
说着他又把袋子里的糖拿出来,手一抬扔进贺穗的车里。
“唉!”
贺穗刚低下头,糖也不知道掉进哪个犄角旮旯。
再抬头,张青宇推着几个孩子跑了,喊道:“贺姨姨,你吃,我们先走了!”
安时年的音乐已经结束,开始单曲重播。
贺穗在车里翻了好一阵,才从副驾的座椅下找到那颗棒棒糖。
等了好久,才发车出发。
车停进院子,她拿着陶罐下车。
开了家门,除了阳光从落地窗跃进,空落落的。
她换了鞋,钥匙挂钩的一侧贴着张便利贴。
贺春藏:工作繁忙,先走一步喽,你回市里我们再聚。
走进客厅,茶几,书柜,餐桌,全部都擦拭过,打扫干净。
贺穗向厨房走去,顺手把便利贴贴到冰箱上,开门处还有一张便利贴,定睛一看原来是昨天一早贺穗贴在早饭上的,被贺春藏放在了这里。
她笑了笑,把两张便利贴整整齐齐地放在一起。
三四天的吵吵闹闹,早上准备早饭的日子终于揭过去,她拿出冰箱里的矿泉水,一口闷下。
客人们一个个离开,连开败的花都被收拾干净。
她的目光瞥向餐桌旁走廊里的两扇房门。
“我以前就告诉过你,她从来没有怪过你,怎么你自己就揪着这块石头不放下呢?”
贺穗回忆起贺春藏的话。
她的额头靠在房门前,手放在把手上。
我错了,妈妈。
六年没有打开的门,门把手一展如新,贺穗压下心里的情绪。
打开门。
阳光铺照后的被褥,泥土,光亮,烘热的气味。
困顿住自己两千多个日夜的情感,在这扇门打开后竟是如此的平淡。
四四方方的卧室里,一张床,一排衣柜,靠墙一张深棕色方桌,一把椅子,角落琉璃彩的浴室门映照着阳光,洒满一地彩色的玻璃糖。
在每一片白色的防尘布上,都不显得单调。
地板泛着水渍,亮着清亮的光。
临走的贺春藏还是没忍住,偷偷擦了地。
环视之后,贺穗踏进去走到床边,手下一顿轻轻抬起防尘布的一角,熟悉的一抹湖蓝色被角出现。
眼泪比她内心翻涌的啜泣先一步到来,点点泪滴落在她的手背。
房里早就没有了母亲身上熟悉的味道,时光擦磨,直到这一抹湖蓝的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