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江北区·刘牧哲家

胡柚窝在沙发里，腿上摊着那本《重庆老巷》，正翻到刘牧哲小时候住的那条巷子。

刘牧哲在厨房做饭。

油烟机嗡嗡响着，锅铲偶尔碰到锅沿，发出清脆的声音。空气里飘着青椒炒肉的香味。

这是胡柚第三次来他家。

第一次听唱片，第二次吃饭，这一次——她说想看那本诗集，他说“过来看”。

然后就来了。

很简单。

胡柚翻着书，偶尔抬头看一眼厨房的方向。刘牧哲系着围裙，背对着她，正在翻炒什么。动作还是那样慢，但很稳。

她忽然想起周雨薇前两天说的话——“你们这进度，是乌龟谈恋爱吗？”

当时她回：“你管我们。”

但现在想想，好像是挺慢的。

认识两个多月了，才到“去他家看书”的程度。

但胡柚不觉得慢有什么不好。

慢一点，每一步都清楚。

她低头继续翻书。

门外忽然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胡柚愣了一下，看向门口。

门开了。

一个五十多岁的阿姨走进来，手里拎着两个大袋子，一边换鞋一边喊：“小屿！妈给你带了——”

话说到一半，她抬头看见了沙发上的胡柚。

四目相对。

空气突然安静了。

胡柚僵在沙发上，手里还拿着那本书。

阿姨也愣在原地，一只脚穿着拖鞋，另一只脚还踩在鞋上。

厨房里，刘牧哲听见声音，关了火走出来。

他看看胡柚，看看门口的阿姨，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说：“妈。”

胡柚脑子里“嗡”的一声。

妈？？？

“阿姨好。”

胡柚站起来，声音有点紧，但努力让自己显得镇定。

刘妈妈已经换好鞋走进来，目光在胡柚身上转了一圈，又在刘牧哲身上转了一圈，嘴角慢慢弯起来。

“你好你好。”她把手里的袋子放下，笑得很和蔼，“我是刘牧哲妈妈，你叫我陈阿姨就行。你是……”

“我叫胡柚。”胡柚说，“是刘牧哲的……朋友。”

她说完看了刘牧哲一眼。

刘牧哲点点头：“朋友。”

顾妈妈笑得更深了：“朋友啊，好好好，朋友好。”

她说着在沙发上坐下，拍拍旁边的位置：“小苏，坐坐坐，别站着。”

胡柚只好坐下，手心有点出汗。

刘牧哲站在原地，看看他妈，又看看胡柚，表情有点复杂。

“你怎么来了？”他问。

刘妈妈瞥他一眼：“怎么？我不能来？”

刘牧哲没说话。

刘妈妈继续说：“我给你带了腊肉和香肠，你爸让带的。还说让你周末回家吃饭，电话也不接，我只能亲自跑一趟。”

刘牧哲顿了顿：“手机静音了。”

“静音静音，你就知道静音。”顾妈妈说着，目光又转向胡柚，笑眯眯的，“小苏，你坐，别理他。小屿，去倒水啊，愣着干嘛？”

刘牧哲看了胡柚一眼，转身去倒水。

胡柚坐在沙发上，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烫。

刘牧哲端了两杯水过来，一杯给胡柚，一杯给他妈。

刘妈妈接过水，眼睛还在胡柚身上：“小苏，你和刘牧哲认识多久了？”

胡柚想了想：“两个多月吧。”

“两个多月。”刘妈妈点点头，“那也不短了。怎么认识的？”

“在……”胡柚看了刘牧哲一眼，“在他店里。”

“哦，清吧。”刘妈妈笑了，“那地方我去过，装修得还行，就是人少。小屿这人，做什么都慢，开个店也慢，客人慢慢攒。”

胡柚忍不住笑了一下。

确实是。

刘妈妈看她笑了，眼睛更亮了：“你笑什么？是不是也觉得他慢？”

胡柚点点头：“有一点。”

“岂止一点。”刘妈妈摆摆手，“他从小就慢。走路慢，吃饭慢，写作业也慢。老师都说他，刘牧哲啊，你能不能快点？他说，快了容易错。”

胡柚听着，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小小的刘牧哲，坐在教室里慢吞吞写作业的样子。

“后来我们也不催了。”刘妈妈说，“慢就慢吧，反正他也不闯祸。”

刘牧哲在旁边站着，耳朵微微红了。

“妈。”他说。

刘妈妈看他一眼：“干嘛？我说错了？”

刘牧哲没说话。

胡柚低头忍着笑。

刘妈妈喝了口水，继续说：“他小时候更好玩。上幼儿园，别的小朋友都抢着玩滑梯，他一个人在旁边看。老师问他为什么不玩，他说，等他们玩完。”

胡柚终于没忍住，笑出声来。

刘牧哲看了她一眼，耳朵更红了。

刘妈妈也笑：“还有一次，小学三年级，班上选班干部。老师说想当的举手，全班都举手了，就他没举。老师问他，你不想当吗？他说，不知道当哪个好。老师说，那你先举，选上再说。他说，选上再想就晚了。”

胡柚笑得肩膀都在抖。

她转头看刘牧哲。

刘牧哲站在那儿，表情有点无奈，但没有生气。

“后来呢？”她问。

刘妈妈摊手：“后来就没当。他回家跟我说，妈妈，当班干部要选来选去，太麻烦了。”

胡柚笑够了，看着刘牧哲，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

这个人，从小就是这样。

慢，犹豫，不争不抢。

但也温柔，认真，有自己的节奏。

“阿姨，”她问，“他小时候还有没有别的事？”

刘妈妈眼睛一亮：“有啊，多了去了。”

刘牧哲终于开口：“妈，饭好了，先吃饭吧。”

刘妈妈摆摆手：“不急不急，先聊天。”

刘牧哲看看胡柚。

胡柚忍着笑，冲他眨眨眼。

刘牧哲叹了口气，转身进了厨房。

刘妈妈拉着胡柚的手，开始细数刘牧哲的童年往事。

“他上初中的时候，有个女生给他写情书。”

胡柚眼睛亮了：“然后呢？”

“然后他把情书还给人家了。”

“为什么？”

刘妈妈笑得不行：“他说，我不知道怎么回，还给你你自己处理吧。”

胡柚笑得靠在沙发背上。

刘妈妈继续说：“那女生气坏了，追着他打。他跑得慢，被追上了，就站着让人家打。打完还问，气消了吗？”

胡柚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这人，从小就这么……特别。

“还有高中的时候。”刘妈妈压低声音，“有次他同学来家里玩，那同学喜欢他，我们都看出来了。结果他呢？给人家倒了杯水，就坐在旁边看书，一句话不说。那同学坐了一下午，最后走了。”

胡柚问：“后来呢？”

“后来那同学再也没来过。”刘妈妈叹气，“我问他，你是不是不喜欢人家？他说，不知道。我说，不知道就让人家干坐着？他说，坐着不是挺好吗？”

胡柚笑着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