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怀恋……
他不自觉地走——不,是本能地寻。
空气更湿了。呼吸之间吸入了无数看不见的水珠,仿佛回到海里,海水卷进肺里。
身后有人叫他。
“祝礼安。”
像一滴水滴入海中——很轻,但他听见了。
他转过身。
白清樾站在医疗系摊位的边缘,手里抱着资料和新发的制服。预备役制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
她看起来和两年前一样,没什么变化。
她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隔着一条胳膊的距离——刚好伸手够不着,说话不用喊。
目光在他那件不合时宜的帝都军校预备役秋装校服上停了半秒,然后弯起眼睛,率先开口:
“怎么穿长袖,你不热?”
祝礼安是鲛人,又加上星谕能力,确实比一般人耐热。
“没来得及换衣服,就先将就着了。”
他实诚地回答,没一点不好意思和羞赧。
白清樾其实在叫住他之前就发现他了,只不过习惯性地观察了一会儿。
仿佛回到三年前。
每一年各大预备役学院间都有很多交流项目。三四年前,她因为户籍和学籍的问题,从海珠屿转到辰砂星。班里来了个从帝都星来的交换生,后来成为她的同桌,老师让她带人适应。
当时她到交换生手续办理处找他,她看过他的资料,知道他长什么样。
在叫住他之前,其实她已经看了他一会儿了。
她觉得这个人真有点意思——站在人群里,周围全是汗味、嘈杂、抱怨,他一个人安静得不像真的。她见过很多装安静的人,装得再好也有裂缝。
他没有裂缝。
这个念头只在她脑子里闪了半秒,然后她就叫他了。
他穿着不合时宜的长袖,她笑得恰到好处,温柔而亲和,礼貌性地关心了一句。他也只是实诚地回答,没来得及换了。
一点不为格格不入而不好意思。
也不知是傻,还是什么。
不过她并不打算深究。
只不过后来老师安排他们坐同桌。她没说什么。只是每次侧头,都会先停半秒。
够不着,正好。
相处中她发现他的性格和她很合,也很相似——安静,而“平易近人”,却又游离在外。
她后来才知道他是帝都世家——祝家家主的养孙。
知道的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想了很久——不是想他,是想自己。想自己七岁那年被母亲从天阙救出来,想那些年换过的学校、交过的“朋友”。
第二天她照常去上课,照常和他坐同桌。
上课的时候,她侧头看了他一眼。他正在记笔记,侧脸安静,坐姿如钟。她忽然觉得,这座远山她好像能走近一点了。
——就想了这么多。然后转回头,继续听课。
可山是看不清的,海更是看不清的。
渐渐地,相处中她发现他和自己还是不大一样的。他如山涧的溪流,温润却清冽。任谁都和他相处得好,不是因为后天习得,而是因为天性使然的安静温柔、平和包容,却也因为天性过于澄澈,才“格格不入”。
她靠近这片海,本能地想去看透这片海,却倒映了自己。
不过近海一年多,也观得了别人不知的潮涨潮退。也发现海没那么深,山没那么远,他们也都是人,他们是……一样的。
白清樾笑了一下,像岭海星九月的阵雨最后的雨丝,没落地就被风吹散了。
寒暄闲聊间,她发现也不知何时两人已经并排,距离不过半臂。心里不禁失笑。
顺着他刚才看的方向,她仰头望向那高悬于塔上的离火。
“来麦蒙瑞了。”
一句陈述句。
是句没什么用的废话,不知道是在说谁来了。也可以是句有用的话,在宣告到来的事实。
“帝国军校这些年都是第一。”白清樾又道,看向祝礼安。她好歹当了一年同桌,也清楚对方的能力,绝不会是考不上这种烂借口。
无论是从家族势力来看,还是从师资资源、学校实力和人脉培养来看,祝礼安都不该在这。
“帝都权势交错复杂,没必要蹚这浑水。”祝礼安知道朋友是关心他,“而且我也答应了爷爷,以后会回去给他养老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流云渡不怎么收非附属预备役的学生,而且要是领悟不了他们的修行方式,被七天无理由退货,多丢脸啊。”
听对方每一条理由都头头是道,可唯独没有说两人都心知肚明的理由。
白清樾抬眼看了眼高塔的顶端。
“恭喜。”祝礼安笑着道,“麦蒙瑞精神力稳定学冠绝第一,很适合执枢,也真的很适合你。”在“适合你”的咬字重了重。
祝礼安想起她曾经说过的话,知道这条路她有多难走。
普通人家的孩子,考上麦蒙瑞医疗系,接近高火——这不是运气,是她一笔一笔算出来的账。
任何事物都有价,而她比任何人都更努力去付款。
白清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恭喜什么?”
祝礼安没回答,只是看着远处凤凰塔的火,轻声说:“实现了目标的人,都应该被恭喜。”
白清樾没接话。
但她的目光,在那团火上停了一瞬。
“算了,这里也挺好的,至少看得到想看的了。”白清樾看着远处凤凰阁,不自觉轻轻道,声音融进无尽的夏末里。
“火站那么高,也看得到这吧。”
祝礼安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簇火。
“就高悬在那吧。”他说,声音很轻,“火不用看清凡人,因为它已经让凡人看清世界了。”
若真想报恩,时时看火光。火苗需要时,时时添火柴吧。
温声低语。
身旁的人理解,认同。她突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问了。
“……也是。”
火,远观就好。打扰了,会影响火势的。
凡人只要看着就好。
祝礼安望着焰火。
他听话,一直没用那字。
也没忘记那字。
未尽的,不该说的,都会捂进湿热的空气里,发酵在漫长的雨季里。但高塔上的曙红依旧,淬在琉璃琥珀里。
颈间那枚玉观音,贴着他的皮肤,微微发烫。
很轻。很快。像某种无声的注视。
祂没有低头去看。
只是抬手,隔着衣料按了一下。
然后祂转过身,和白清樾一起,走向校园公交的站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