睁眼，脑中的画面还在放映。

越近，梦境越清晰。

回神看到舷窗外，陵光本星的海岸线在晨光中泛着淡金色的轮廓。

祝礼安望着那片海拍向陆地，又退去，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轻轻牵引。

不重。

像潮水，一下，一下，拍在看不见的地方。

祝礼安任由那感觉漫上来。垂下眼睫，把玉观音往衣领里塞了塞。

星舰里的屏幕播放着岭海星气象署发布的气象简报：

陵光本星，多云，局部短时阵雨。偏东风三级。最高气温三十二摄氏度，相对湿度百分之七十八。

祝礼安在座位上闭目养神。精神力自然外放——这是长年累月留下的习惯，他很难完全关闭自己的感知半径。

从帝都星到尾站岭海星，曲速航行十七个小时。舱内，来自各星区的新生们依旧激昂。

隔壁座的学生在聊天。

“……听说麦蒙瑞食堂是全联邦最好吃的军校食堂，帝国那帮人还不承认。”

“你听没听过那个传说？麦蒙瑞的阿姨会记住每个学生不吃什么。”

“假的吧，七千人呢……”

“是真的。我表姐在那里读过，她不吃香菜，三年没在餐盘里见过一片香菜叶。”

祝礼安没有参与对话。

但他记住了这个小事。

没有特别的原因。只是……他想记住。

三十二小时后，星舰穿过岭海星大气层。

舷窗外，城市从山脚蔓延到海边，一条中心大道贯穿其间，高楼群集中在西侧，东侧是老城区的骑楼与窄巷，密密麻麻如鱼鳞。

星港降落。人挤着人出港口。

岭海星的九月不是秋天，是夏天的延长线。

没有落叶，没有凉风。空气是潮的，黏的，潮热的海风从金门卫方向吹来，裹挟着星港的燃油味、街边牛杂摊的卤汁香、以及某种本地人称之为“岭海夏末特有的、懒洋洋的发酵感”。

初来乍到的新生说闷热。归乡的本地人低声吐槽：“宜家仲未入伏咋。”

麦蒙瑞的迎新志愿者举着接机牌站在出口。

祝礼安走过去，出示录取通知书和光脑——上面展示身份证和学生证。

志愿者低头核对信息，抬头，愣了一秒。

“……帝国军校预备役的？”

“是。”

“新生？”

“是。”

志愿者又愣了一秒。大约是没见过帝国军校预备役的人长这么好看是一个原因，更重要的原因是，这个人站在嘈杂的星港出口，周围全是赶路的人流，他一个人安静得像停在镜湖上的白鹭。

不像来上学，像来还愿。

“呃……校车在B3出口，十五分钟后发车。”

“谢谢。”

祝礼安微笑颔首，提起行李，向B3走去。

他没有回头，自然也没看见志愿者掏出通讯终端，在宿舍群里火速发了一条：

“卧槽，帝国预备役来的那新生长得也太……”

消息没发完。她打了五个字，删掉，又打了四个字，又删掉。

最后只发出去一句：

“你们自己看。”

麦蒙瑞军校建在凤凰山脉山麓，占地七千亩，从山脚一直铺到半山腰。

校门没有门。

准确说，校门是两棵八百年的凤凰木，枝叶在空中交握成拱形，树冠遮天蔽日。树下没有闸机，没有哨岗，只有一块磨得发亮、晒得烫脚的青石门槛。

上面刻着两个字——烬生。

祝礼安在校门前停下脚步。

他低头看那块青石。字体不是联邦标准体，是某种很古老的篆书变体。刻痕深浅不一，有些笔画已经被风雨磨平，又被后人重新描深过。

描了很多次。

描到青石的表面，凹下去一层薄薄的岁月。

他忽然想起爷爷说过的话：

“岭海人不爱立碑。他们把碑文刻在进门的石头上，每个人踩过，每个人看见。”

“为什么要踩？”七岁的祝礼安问。

“大概是因为……凤凰是从灰烬里重生的吧。”祝衡止摸了摸他的头说。

他收回视线，踏过青石板。

凤凰大道从校门笔直延伸，两侧是百年香樟，树冠几乎遮蔽整条道路。阳光从枝叶缝隙漏下来，在地上碎成一地淡金。

迎新摊位沿着大道两侧排开。

“单兵系新生往这边——！”

“指挥系签到这里——！”

“有没有器械系的？器械系有学姐带队逛校园——！”

人声鼎沸。

祝礼安穿过人群。他察觉到周围不少目光——落在他的制服上，落在他的脸上，落在他安静平和得近乎疏离的姿态上。

这些好奇与打量，向来不会影响到他。

人太多，他决定先去宿舍报到放行李，再回来办理入学登记。

乘坐校园公交到东宿舍区，找到宿舍楼，舍管登记，拿钥匙，上楼。

512室，A号床。

他推开门——六人间，空空如也。他幸运，刚好分配到单人独享。

祝礼安放下行李，打了一盆水，将毛巾打湿，开始擦桌子。

简单地打扫了一下，他看了眼时间：下午三点。

不早了，还要去排队办手续。他决定晚上再回来彻底整理。

凤凰大道上，纵是浓荫蔽日，依旧热得人无处躲藏。

不是北境星区那种干爽的热，是被盖在蒸笼里逃脱不得的热，是湿毛巾捂上口鼻就变温的热。

几乎人人都满脸淌汗，各种口音的联邦标准语、岭海粤语、还有几种方言混杂在一起，在香樟穹顶下嗡嗡作响。

香樟都习惯了。

每年九月都这样。父母焦头烂额地叮嘱，新生不胜其烦地听着，老生应接不暇地办理。

年复一年。

等祝礼安办完入学手续，正好有一阵短时阵雨收尾。

雨不大。是那种本地人懒得打伞、外地人犹豫要不要掏伞的尺寸。雨丝细得像绣花针，斜斜地飘，还没落地就被三十二度的空气蒸成看不见的水汽。

他站在凤凰大道尽头等校园公交，不自觉地朝西望去。

西边是凤凰阁。

塔顶那簇火，在湿热的空气里燃烧成一片模糊的、温暖的曙红。琉璃包裹着那簇火，似海面落日坠在琥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