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根本就不应该生下你。”兰羌闭上了眼。

她望着这个从小保护自己的哥哥，此刻却像被抽走了灵魂的提线木偶。

“好。”兰可说：“你不走我走！”

边境的铁栏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银芒，兰羌站在高处看着那两个孩子时而快速时而缓慢的脚步。

"兰可......"英卡无力的地挣扎着，眼神越过兰可锁骨处的疤痕，"我们到底要去哪儿......"

"闭嘴！"兰可粗暴地打断她，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我们要离开这里。”

英卡呆呆的看着她：“离开这里……我们去哪儿呢？”

是啊，你们还这么小，离开家，去哪儿呢？

所有人都说兰羌冷心冷情，对所有人都是一副爱答不理的态度，但他是为姐姐和妹妹流过眼泪的，他不是心硬如铁，而是心太软，软到懦弱的地步。

看你从那么小小一个娃娃变成一个有自己想法的女孩，你第一次站起来，帮你迈出第一步，你第一次叫“哥哥”，第一次张开翅膀跟着我在天空飞行，看你有了崇拜的人，看你努力的去受伤，想和我并肩，又渐渐嫌弃环境的荒芜和充满灰尘的微风，嫌弃这个家。看你一步步走来，又要一步步离开，他怎么能不心疼。

心疼你要独自背负仇恨。

心疼你以后要自己照顾自己。

心疼你还那么小。

黄昏的街道上，人群围成一个松散的圈。高挑消瘦的女孩站在中央，十二岁的身体轻盈得像一片羽毛，她踮起脚尖，在潮湿的砖地上旋转，单薄的衣衫被风掀起一角。

第五枚硬币在铁皮罐里弹跳第三下时，兰可的脊背正巧绷成一弯月牙，少女的肋骨在洗得透明的衬衫下起伏，像困在纱笼里的鸟。英卡跪坐在三步外，指甲缝里塞满街角面包店的油垢，正用虎口压住斜挎包豁开的裂口。

前面破旧的斜挎包敞开着，里面零星躺着几枚硬币，他们今天的收入少得可怜。

预料之中。

兰羌一连跟了这两个孩子几个月，他站在不远处的房顶地死角，看着街道边那一小圈的热闹。

在街头卖艺，不是什么好选择，大多数人只是看热闹，就算起哄半天，也不会投一个子。可怜兰可拿着辛苦学来的本事，却发现连住宿费和饭钱都换不来。

“再来一个！”有人喊。

兰可咬咬牙，正准备再翻一个跟头时，一个穿皮夹克的男人挤到了最前排，他投下的阴影刚好罩住兰可发红的脚踝，像一团温热的沥青。

他指尖夹着一张皱巴巴的纸币，笑容油腻得像是刚从油锅里捞出来。

“年轻真好，有活力。”他晃了晃钞票，眼神黏腻地在兰可身上游走，落在她上衣和裤子之间，“再翻一个。”

兰可的脚趾在落满灰的地砖上蜷缩起来。她认得这种眼神，菜市场鱼摊的野猫被掐住喉咙时，玻璃珠似的眼珠也是这样蒙着层雾。男人的食指正沿着硬币边缘滑动，指纹沟壑里卡着些可疑的白色粉末。

“翻啊。”他又说，这次指节叩击罐底的声音让英卡猛地抬头。

偏偏外面一圈的人站在男人背后，看不见他那昭然若揭的表情。

兰可瞪了他一眼，没理他。

当她再次开始旋转时，男人突然攥住那张五千円纸币。纸币像刀片般竖着插进她领口，他手掌顺势贴上她后背的脊椎沟。兰可的肌肉瞬间冻住了——那触感像一块正在融化的猪油。

兰可本能地后退一步，但男人已经凑了上来，一只手捏着钱，另一只手却往她腰上摸。

“来，拿着——”

他的指尖还没碰到她，斜刺里突然冲出一道瘦小的身影。

“别碰她！”

英卡的帆布包带先于他的身体飞过来。斜挎包的硬角精准命中男人耳后平衡器，皮革与颅骨碰撞的闷响让整个广场骤然安静。少年扑上去的姿势像条被钓竿甩上岸的鱼，指甲抠进男人眼睑时带出一线晶亮的泪腺分泌物。

包里的硬币哗啦啦飞溅而出，男人痛嚎一声，踉跄着后退。

惊叫卡在喉咙里的瞬间，拉链爆开的金属齿在男孩身下迸出星火。那个总被兰可笑说"连讨价都脸红"的少年，此刻骑在男人身上，拳头雨点般砸向对方鼻梁。

血珠溅在英卡发灰的鞋子上，混着硬币滚进砖缝。

兰可愣住了。

兰可的睫毛剧烈颤动着，像是被骤雨惊起的蝶翼。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铁锈味才惊觉自己在发抖——不是因为刚刚的恐惧，而是英卡挥出拳头那刻，心脏突然被什么东西攥住，连呼吸都变得酸涩。

这个总被她护在身后、连要钱都不敢大声的男孩，此刻脸上的淤青在夕阳下泛着诡异的红。兰可盯着他肿胀的指关节，喉咙发紧。那些她曾塞给他的半块面包、偷藏在他口袋里的创可贴、替他挡开醉汉拳头的手臂，此刻都化作滚烫的潮水，从眼眶里决堤而出。

远处的兰羌原本已经攥紧拳头，正要冲进人群，却在看到英卡的动作时猛地刹住脚步——这个平日里连说话都轻声细语的男孩，此刻却像疯了一样扑上去，拳头、膝盖、牙齿，能用上的全用上了，和男人厮打成一团。

“找死！”男人怒吼着揪住英卡的衣领，一拳砸在他脸上。

"操你妈的小畜生！"男人反手揪住英卡后脑的头发，发丝断裂的声音像在撕开胶布。兰可看见英卡的上排牙齿露了出来，左边第二颗的断茬还是新鲜的。

她的血液瞬间沸腾起来。

“你敢打他？！”

她抄起地上的铁罐，冲上去就往男人后脑勺上砸。英卡趁机挣脱，两人一左一右，像两只愤怒的幼狼，对着男人又踢又打。男人狼狈地后退，最终被一块凸起的砖石绊倒，摔进了臭水沟里。

人群静了一秒，随即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口哨声。

“干得好！”

“揍死这混蛋！”

硬币像雨点一样飞过来，叮叮当当地砸在地上，甚至砸在兰可和英卡身上。英卡脸上已经挂彩，颧骨青了一块，嘴角渗着血丝，可他却第一时间抓起斜挎包，挡在兰可头顶。

“疼不疼？”他问，声音有点哑，可眼睛却亮得像星星。

兰可看着他，心里突然酸涩得厉害。这个傻子，自己都被砸得龇牙咧嘴了，还在担心她？

她猛地抓住他的包，一把扔在地上。

“兰可？”英卡怔住。

"别哭啊。"英卡慌了神，想用脏袖子擦她的脸，却不小心蹭到她眼角。兰可突然狠狠捶他肩膀，一下，两下，她听见自己带着鼻音的怒火：“谁让你冲上去的？你打得过他吗？"

兰可攥着他衣角的手指却越收越紧，生怕一松手，这个突然长大的男孩就会消失在人潮里。

英卡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不是有你在吗？你那么厉害，肯定打得过他。”

兰可恶狠狠的说：“知道我打得过还冲上来。”

英卡又尴尬的低下了头：“我也是有用的嘛。”

人群的欢呼声渐渐模糊，她第一次发现，这个总被她护着的人，胸膛里跳动着比她更炽热的勇气。

而她拼命筑起的铜墙铁壁，在英卡攥住她手的瞬间，轰然倒塌，英卡有些无奈的看着她忐忑不安的样子：“既然决定离家出走，就一条路走到黑啊。”

他又问：“你想回家吗？”

兰可不再犹豫，坚定的摇了摇头：“我死也不回家。”

“到底为什么呀？”

她没有回答，只是用力扣住他的手，十指紧紧交缠，然后高高举起。

“英卡，谢谢你！”她冲着人群大笑，声音清脆得像铃铛，“谢谢你们！”

硬币砸在他们手臂上、肩膀上，微微的刺痛像夏日的雨点，又凉又烫。英卡愣了一秒，随即也笑起来，笑得那么灿烂，仿佛刚才的凶狠只是一场幻觉。

这是少女第一次赢得安全范围外的掌声，在她不知道的角落，她的哥哥站在人群外，看着他们，嘴角微微扬起，也默默为她鼓掌。

兰羌是兰可幼年时最坚实的依靠、最实用的工具、也是最直白的抒情叙事，但他带不出那个狭小又灰暗的家，孩子离开了摇篮，温柔和良知被那孩子打包带上路，留下的只剩锋芒毕露。

她热泪盈眶的看着陌生的世界，终于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只要得到它，付出生命的代价也无所谓，十一岁的兰可立下誓言。

她要杀了兰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