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枳宴第二天醒来的时候,窗外天已经大亮了。
他迷迷糊糊摸过手机看了一眼——七点整。
七点整。
他松了口气,把手机扔到一边,翻了个身准备再眯五分钟。
然后他猛地想起来:今天要去学校。
七点整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还有整整一个小时的时间洗漱吃早饭出门
——潭木学院八点上课,从他家到学校四十分钟,时间绰绰有余。
但他就是不想起。
十六岁的少年和被窝的关系,比任何恋爱关系都来得深刻且难以割舍。林枳宴把被子往脑袋上一蒙,决定再赖十分钟。
“小宴——!”
林妈妈的声音从楼下传来,穿透力极强。
林枳宴装死。
“小宴!七点了!快起来!”
林枳宴继续装死。
“你辞寒哥哥在楼下等你呢!”
林枳宴蹭地一下坐起来。
被子滑落,他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愣了两秒,然后冲着门口喊:“什么?”
“你哥!”林妈妈的声音由远及近,然后是噔噔噔上楼的脚步声,紧接着房门被推开,“说今天顺路送你去学校。你快点,别让人等。”
林枳宴坐在床上,脑子还没完全清醒。
季辞寒?现在?在楼下?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窗外——没错,是早上七点,不是中午十二点。
他抓了抓头发,掀开被子跳下床,往卫生间冲。冲到一半又折回来,抓起手机看了一眼——七点零三分。
季辞寒这么早过来干嘛?
他不是昨晚凌晨才回的港岛吗?
林枳宴一边刷牙一边想,想不明白。
昨晚十点多季辞寒给他发消息说“到了”,他以为只是常规汇报,没多想。今天早上七点人就出现在他家客厅——那他昨晚是几点睡的?今天又是几点起的?
他含着满嘴牙膏沫,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那张脸睡眼惺忪,头发乱得像鸟窝,左边脸颊上还有一道枕头压出来的红印。
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使劲拍了拍脸颊,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点。
然后他以最快的速度把自己收拾干净,冲下楼。
客厅里,季辞寒正坐在沙发上喝茶。
他今天穿得比昨天正式一点,深蓝色的西装外套,白衬衫,没打领带,扣子解开一颗。晨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衬得像画报里的人。
听见楼梯响,他抬起头,看向林枳宴。
林枳宴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校服T恤,头发还滴着水,脸上带着没擦干的水珠,活像一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小动物。
“早。”季辞寒说。
“早……”林枳宴有点懵,“你怎么来了?”
“今天上午在中环有个会,”季辞寒放下茶杯,“正好路过你这儿,顺路送你。”
林枳宴“哦”了一声,接过阿姨递来的面包,咬了一口。
林妈妈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那眼神,林枳宴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小宴,你看看人家辞寒,大早上的专程来接你,你也不知道说声谢谢?”
林枳宴嘴里塞着面包,含糊不清地说:“谢谢哥哥。”
季辞寒看着他鼓鼓囊囊的腮帮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着急,慢点吃。”
“对对对,不着急,”林妈妈接话,“反正有辞寒在,迟到不了。”
林枳宴觉得他妈今天说话的语气格外热情,热情得有点反常。
但他没多想,三两口把面包塞完,又灌了半杯牛奶,一抹嘴:“走吧。”
季辞寒站起来,对林妈妈点了点头:“林姨,那我们先走了。”
“去吧去吧,”林妈妈笑着摆手,“路上慢点开。”
出了门,季辞寒的车就停在门口。
还是那辆黑色的宾利。
林枳宴上了车,系好安全带,忽然想起来问:“你吃早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季辞寒偏头看了他一眼,眼里有一点笑意:“这么关心我?”
林枳宴脸一热:“随便问问!”
“三明治,咖啡,”季辞寒打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满意了?”
林枳宴嘟囔了一句“谁要满意”,扭头看向窗外。
车子驶出别墅区,汇入早高峰的车流。
林枳宴盯着窗外看了会儿,忽然发现这不是去潭木学院的路。
“诶,”他转过头,“这是去哪儿?”
“带你绕个路。”
“绕路干嘛?要迟到了。”
“不会迟到,”季辞寒的语气很笃定,“前面那家面包店,你不是喜欢吃他家的蛋挞吗?”
林枳宴愣了一下。
那家面包店他知道,蛋挞确实好吃,但和他家不顺路,和潭木学院更不顺路。绕过去至少要多走二十分钟。
“不用了吧……”他说,“都快迟到了。”
“说了不会迟到。”季辞寒看了他一眼,“早上只吃那么点,到中午该饿了。”
林枳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季辞寒的侧脸,心里有一点奇怪的感觉。
那种感觉,从昨天中午开始就一直隐隐约约地存在,说不清是什么,但就是让他时不时地会多看季辞寒两眼,会注意他的一举一动,会因为他的一句话心跳快一拍。
可能是他太闲了。林枳宴想。高一刚开学,没什么作业,没什么压力,闲得胡思乱想。
一定是这样。
面包店到了。
季辞寒停好车,解开安全带:“坐着等,我去买。”
“我也去。”
林枳宴跟着下了车。
早上的面包店人不少,大多是上班族,匆匆忙忙买了就走。林枳宴挤进去,刚想往柜台那边钻,被季辞寒一把拉住后领。
“站这儿等着。”
林枳宴被他拽回来,老老实实站在他旁边。
季辞寒排队,他就在旁边站着,东张西望。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人。
白黎。
白黎也看见了他。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地对视了两秒,白黎先笑了:“林枳宴?这么巧?”
林枳宴还没说话,白黎的视线就落到了他身边的季辞寒身上。
白黎的笑容顿了一下。
然后他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季……季辞寒?”他的声音有点不确定。
季辞寒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白黎的视线在他俩之间来回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林枳宴身上,那眼神,林枳宴总觉得有点意味深长。
“你俩……一起来买早餐?”白黎问。
“顺路,”林枳宴说,“你怎么在这儿?”
“我家就住附近啊,”白黎往门外指了指,“那边那个小区。”
林枳宴顺着看了一眼,不认识。
“你们要买什么?”白黎凑过来,“这家的蛋挞和菠萝包都好吃,我从小吃到大。”
“蛋挞。”季辞寒简短地回答。
白黎“哦”了一声,又看了林枳宴一眼,忽然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说:“季辞寒对你真好啊,大清早绕路来给你买蛋挞?”
林枳宴耳根一热,下意识往旁边躲了躲:“说什么呢你!”
白黎嘿嘿笑了两声,没再说话。
轮到他们了。季辞寒要了两盒蛋挞,又拿了一袋菠萝包,付了钱,转身递给林枳宴。
“拿着,车上吃。”
林枳宴接过来,抱在怀里。
白黎在旁边看着,脸上的表情更微妙了。
出了店门,白黎往左走,他们往右走。走了几步,白黎忽然回头喊了一声:“林枳宴,下午体育课咱俩一组呗?”
林枳宴回头看他,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见季辞寒问:“体育课?”
“嗯,下午第三节,”林枳宴说,“好像是篮球。”
季辞寒没说话,只是看了一眼白黎的方向。
白黎被他这一眼看得莫名其妙,缩了缩脖子,冲林枳宴挥挥手,转身跑了。
上了车,林枳宴打开蛋挞盒子,香味立刻飘满了车厢。
他拿起一个,咬了一口,外皮酥脆,内馅嫩滑,还是那个熟悉的味道。
“好吃吗?”季辞寒问。
“嗯嗯,”林枳宴嘴里含着东西,含糊不清地点头,“你要不要尝一个?”
季辞寒看了一眼他手里的蛋挞,摇了摇头:“你吃。”
林枳宴也没客气,三两口解决了一个,又拿起第二个。
吃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昨晚几点睡的?”
季辞寒开着车,语气平淡:“怎么?”
“没什么,”林枳宴说,“就是昨晚十点多你还给我发消息,今天早上七点又在我家,感觉你没睡几个小时。”
季辞寒沉默了两秒,然后说:“睡了。”
“睡了几个小时?”
“够了。”
林枳宴不信。他看着季辞寒的侧脸,想从他脸上找出点熬夜的痕迹。但季辞寒那张脸还是那副样子,看不出疲惫,也看不出别的什么。
“你别老是不睡觉,”林枳宴嘟囔,“对身体不好。”
季辞寒偏头看了他一眼,眼里有一点笑意:“知道了。”
林枳宴被他这一眼看得有点不自在,低下头继续吃蛋挞。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谢谢哥哥。”
季辞寒的嘴角弯了一下。
八点整,车子准时停在潭木学院门口。
林枳宴解开安全带,抱着那盒吃了一半的蛋挞准备下车。刚打开车门,就听见季辞寒说:“下午几点放学?”
“四点二十。”
“我来接你。”
林枳宴愣了一下,回头看他:“你不用忙吗?”
“忙完了。”
林枳宴想说你昨天才说下周要去上海,今天应该有很多事要处理吧。但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他发现自己其实挺想季辞寒来接他的。
“哦,”他说,“那我等你。”
季辞寒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点他看不懂的东西。
“进去吧,”他说,“要迟到了。”
林枳宴点点头,下了车。
他往校门口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
那辆黑色的宾利还停在那儿,季辞寒没走。隔着挡风玻璃,他看见季辞寒正看着他。
他忽然想起昨天中午,也是这个场景。
他站在原地,朝车里的人挥了挥手,然后转身,大步走进校门。
上午第一节课是语文。
林枳宴踩着铃声进的教室,白黎已经在座位上坐着了,看见他进来,立刻冲他挤眉弄眼。
林枳宴装作没看见,走到自己位置上坐下。
刚坐下,白黎就凑过来:“哎,刚才那个,真的是季辞寒?”
林枳宴翻开课本:“你不是见过吗?”
“见过是见过,但那都是跟我哥一起的时候,”白黎压低声音,“他那个样子,跟你在一起的时候完全不一样好吗!”
林枳宴翻书的手顿了一下:“什么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