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袅听话地过来,坐到他旁边,嗅到贺清渊衣上的熏香,像沉入深山古刹,倦鸟归林,听见暮鼓钟鸣。
依稀想起些早年间的事,那时候她行走在其间,满目皆是星辰银河不见高楼,何曾想过有一日会有此际遇,而重重楼宇之间,身侧有这么一个人。
爱用清冷质调的熏香,人却分明不是这样,人不是,却偏偏喜欢这种香,世外云烟的缥缈与杀伐果决的掌权者,很奇妙的矛盾,又奇异的和谐,就像他对内与对外的不一样。
沐袅不敢去想他是不是只对她一人收起利爪,毕竟宫里的那位可是天天挨抓,每一刻只怕都想暴揍他一顿,可这太逾越了,她怕自己会得意忘形,更甚之相处才没几天,可以放下戒心,总是没那么快全盘接受。
说是不一样,于不动声色间,却什么都干了。
所以也没什么不一样,她是他家里的对手。
耳边听见碗勺叮零,贺清渊在沐袅眼前放下一碗汤,奶白的骨头汤里躺着两块肉乎乎的排骨,光看就知道会有多好吃。
“是我不好。”他说,瞥见她又换了件衣裳,荷叶形的衣领处收起来,连脖子都遮的严严实实,不给看了,“吓着你了。”
原来他是担心自己吓了她,才这么沉闷。
贺清渊没有再看她,他给自己也盛了碗,碗里只有汤,用勺子浅浅喝了一口,他安静喝,只当不知道她的注意力在他身上。
“是我不好才对。”沐袅说,“王爷没有错处,无需如此。”
本来就是如此,哪有夫妻之间这样生疏的?寻常人家成婚后大抵当夜就会圆房,是她没做好自己的本分,又怎么能怨他?
贺清渊放下勺子:“没有吓着?”
“没有。”沐袅低头,牙齿咬着勺子挤出一句话,直结巴,“总……总……是要适应的,我没事。”
耳边一声轻笑,他说:“也对。”也不能一直当个小孩子,她既嫁给他,总要经历这一关,经历男人最直白的欲望,而后真正长成大人。
话说开也就没有了纠结,沐袅放下心吃自己面前的排骨,还不忘给身旁的人找点事做。
“清渊,你再给我盛一碗汤吧。”
贺清渊无声叹了口气,一边叨她“你是没长手”一边已经拿起小碗盛好放在她面前,里面是满满的肉。
“长了。”沐袅端起碗,扬起笑脸,“可是你盛的汤好喝。”
贺清渊想了想,颇为赞同:“有道理。”
安静吃了会儿。
“贺清渊,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沐袅擦擦嘴,也吃饱了,双手托着下巴,问出思虑良久的疑问,“你都不了解我。”
“你说呢?”贺清渊反问。
沐袅故意不答,又说:“你难道不怕我是坏人?”
“有多坏?”贺清渊眼角染上一抹笑,“你倒是说说看。”
“可坏可坏了。”沐袅移开眼神,拿起筷子去夹桌上的春笋牛肉丸,夹过来也不急着吃,拨着圆溜溜的丸子滚来滚去,“如果我曾经是个杀人狂魔呢?或者我曾经打家劫舍过,做过坏事,你就不怕吗?”
贺清渊沉吟不语,操起筷子扎住沐袅盘子里的丸子,从她手底下抢出来。
关于她的事情……
沐袅是沐家离京后才生的小女儿,一直隐于民间,别说贺朝雪,贺清渊都不知道,也曾怀疑过真假,可派人调查后发现沐家确实有一小孙女,年龄十六,她手里亦有先皇赠与沐家日后还朝的雪龙,世间只一枚,不得不信。
长央宫内第一次见面,没想到却并不是他们这些远离民间的贵族们想象中乡下丫头粗糙的头脸,是个纤纤弱质白白净净的小姑娘,清清秀秀,一脸怯生生的模样,已提前跟太后身边的嬷嬷学了礼仪,虽然仍生涩,却也别样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