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袅醒来时在马车里。

马车不大，因为多一个人更显逼仄。她靠在他的怀里，岚闭着眼假寐。

察觉的一瞬间，沐袅立刻坐正，不动声色地往远处挪屁股，想离他远远的，挪到车门边时，岚睁开眼。

要不是挪出去会掉下车她早就挪出去了，沐袅直接避开他的视线，不想多理，只问：“接下来去哪儿？”

静的像一潭没有波澜的死水，她已经能接受了，事已至此不得不接受。梦醒了，从今往后贺清渊只会出现在梦里，心狠狠的疼了一瞬，像被一把尖刀贯穿，鲜血淋漓。

沐袅眨了眨眼，不想被他看出来，岚只当做看不见，说：“京城事已办妥，今夜出发，去林州。”

随后再无话。

下车踩脚凳时，沐袅脚底打滑，晃了一下，一只手拉住她的手腕，一抬眼她撞入无边黑海。

莫名的暧昧，让她想吐。

沐袅试图挣脱他，岚云淡风轻先松开了手，率先往院子里走去，留下一句话：“伤还没好，小心点。”

伤没好又如何？不还是拉着她夜半赶路？连明日清早都等不到？既然着急挣钱，又何必假惺惺地扔出一两句不痛不痒的废话？她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他。

踏进院门，一团白影飞扑过来，小七落在手上亲昵地蹭沐袅的掌心，小尖嘴啾啾地叫，影奴把洗干净的悬光拿出来交给她。

剑刃映出冷冽眼眸，黑白分明，一切回到原点。

身后响起岚的声音，不怒不喜，没有丝毫起伏：“明日，影奴会把你的衣服套在一具尸体上，丢在王府门前，你与他的事到此结束。”

沐袅冷漠看他：“为什么要这么残忍？”

“我残忍？残忍的是你。”岚拿过小七，放在手心轻抚羽毛，小七调皮地叨他手指，“你喜欢他，自然不想他放下你再寻新欢，一直记着你，聂长鸢，你没有没有替他想过，他为什么要为了仅仅一个月的缘分放弃一生，只为了一个再也回不来的你？你真的希望你喜欢的男人因为你孤独终老？”

“我只杀人拿财，不想为无关人背负愧疚，不要再骗他了，放过贺清渊，他不欠你。”

沐袅不吭声。

“你什么情况自己不清楚？沐南的事你还想他再来一次？你还想让谁救他？”静了片刻，没有收到她的只言片语，岚又说，“若是贺清渊真够喜欢你，他总会想办法发现尸体是假的，他也会知道你的意思，他不是普通男人，有权利有地位，自然知道该怎么活，无需你担心。”

“倘若一个女人就能把他打倒，便是活该。”把小七还给她，走了。

沐袅愣愣站在原处，眼泪流了一脸。

她也不是普通女人，贺清渊亲口说过她是他的软肋，这么久沐袅看得清楚，他很在乎她，可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软肋没有了人真的会倒，不是活该，只是因为喜欢一个人，这没有一点错。

她是这世间最希望贺清渊幸福的人，什么都愿意，只要……他能幸福。

抹干眼泪，捧着小七回房休息，吃饭，换药，收好贺清渊送她的玉戒，而后坐上马车，随岚一起离开京城，岚又坐进马车里。

沐袅不小气，不是不舍得给他坐，只是他以前从来不坐车，这种低等缓慢又颠簸的出行方式不飘逸，不符合他的身份。

还是说为了照顾她？她此刻又没被他砍晕脑袋。况且这个说法最可怖，杀手不需要照顾，尤其不需要同伴的照顾，会滋生感情成为阻碍，何况他也不是同伴，他是领导，是她每一次领命复命的地方，成了受赏败了受罚，公式化程序化，每一步清楚明白，仅此而已。

岚扫了她一眼：“不舒服？”

沐袅摇头，靠着车厢闭上眼，车厢微晃睡也睡不着，想起贺清渊心又开始疼，他现在在做什么？会不会以为她随着岚回山去了，在想念她？会不会埋怨她连个招呼都不打？

疼的厉害，沐袅只能更加闭紧眼睛，额头抵着硬邦邦的车厢艰难平静下来，浮出一丝困意，思念愈发翻江倒海。

昨夜她还睡在贺清渊身边，裹在柔软的丝绸里，他抱着她，满含情意小心翼翼亲吻他的花朝节礼物，从她的脸一点点地下移，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才磨磨蹭蹭亲到唇上。

他说，盖了章就彻彻底底是他的人了，往后要一点点把她整个人全盖上，羞得她只能躲进衾被下，抓着被子就不给他。就算是玩闹，他也会时刻注意不碰到她的伤，陪着她玩儿。

外人口中狠厉无情的摄政王贺清渊，对沐袅从来都是笑着的，笑起来时总是眉眼弯弯，盛满怜惜与宽容。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有多喜欢他的小王妃，无论沐袅做什么，他都不会责怪她。

整个人像是从中间被割裂开，一半是乖巧听话的小木鸟，一半是杀人不眨眼的聂长鸢，强势无意独占，柔弱不肯消退，互相对峙却又握手言和，只为一人。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她却正好相反，是因为有了爱，从今往后，天涯海角，九天黄泉，无忧亦无怖。

一只手搭上肩头，力气不算大，把她从冷硬的车厢移开搂入一个温热的怀抱，就像白日时发生过的一样。

沐袅安静装睡，想起来些旧事，贺清渊中毒那一夜，他曾经说过，他吃岚的醋，都是男人，他是不是早已看出了点她双眼看不到的东西？会是什么？又怎么可能？

额前似乎有一股热乎乎的气息靠近，沐袅轻动，脑袋蹭过岚的肩故意往下埋，可他分明已察觉她抗拒，还在不断靠近，气息不浓，淡淡的，注视着怀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