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子琰离京后,朝堂上算是安生了几日,但不久便将近年尾,上上下下又开始忙碌起来。
最重要的一件大事是南夏来使。因南夏王后薛绯桃是大令公主,薛靖遥即位后,南夏那边原本年初就预备着派使团来恭贺新帝登基,却因大令南方战乱,行程拖了几个月,如今使团来到京中时,皇位上也已换人了。
大令与南夏一向交好,两国关系稳定,此番也不过是巩固和约,并无他事。南夏使团抵达京城当晚,宫中举办宴席,为使团接风。
在宴会上,南夏使团中有个能说会道、爱溜须拍马的,对薛旸一阵吹捧,赞她巾帼不让须眉云云,自以为能讨得她欢心。
薛旸只是笑笑,笑意中含着讽刺,道:“听闻南夏男儿都是海量,使者今夜可要饮得尽兴才好。来人,把宫中珍藏的千日醉赠一坛给使者。”
这千日醉是至醇的烈酒,酒劲极大。使臣不明所以地谢了恩,几个善察言观色的大令官员却听出她言下之意,纷纷向那使臣敬酒,直到把对方灌得醉倒才罢休。
夜宴结束,回到寝殿中,薛旸坐在妆台前,让宫女服侍她净面。
画扇进来,笑盈盈道:“陛下,那南夏使臣真是醉到不行了,听说回驿馆的路上还摔了个狗啃泥呢。”又好奇地问,“陛下为何要灌他酒?”
“听他那番话听得不舒服,又不想为这么个没眼色的碍着两国邦交。”薛旸淡漠道,望向面前的铜镜,目光却凛冽了一分,“好一个巾帼不让须眉,这是在拿朕和薛靖遥比吗?”
她曾经拿自己和薛靖遥比过。他们出自同一对父母,在同一个宫廷中长大,受教于同一位夫子。论天资,论才智,论谋略,她不输他。可他比她高大健壮,比她勇猛善战,比她受父皇倚重、得群臣支持。在世人眼里,他天生就优于她。
那又如何?现今坐在皇位上的人是她了。
如今她不想,亦无需拿自己和他比。没人有资格拿她和他相比。没人有资格拿她和任何人相比。
只是在对镜自照时,她与镜中那双桃花眼对视,心底仍生出一丝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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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的除夕宫宴,亦请了尚在京中的南夏使团参加。饶是如此,和往年宫宴的的热闹相比,今年也还是冷清了不少。
短短几年时间,薛旸的父皇和三个弟弟皆已不在人世,二妹妹远在南夏,三妹妹不知踪迹,母后也身处冷宫之中。自从即位后,她便一直在派人寻找薛绛兰的下落,却始终没有寻到。至于太后安年,还是她亲自下令幽禁起来的。
宴席散去后,薛旸便从未如此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真是孤家寡人了。
出了麟德殿,轿辇正往寝宫去,她却突然出声:“去北安宫。”
她已有大半年未曾踏足这座偏僻的宫殿,下了轿辇后,示意守卫和宫人不要通传,悄无声息地往殿中走去。
往里一看,安年竟和几个小宫女围坐在一张桌子前,在一起涮锅子。安年已不是往日雍容华贵、高高在上的模样,却如薛旸上一次见她那般,仍旧一身素服,像是在为某人戴孝,只是饭桌上各类酒饮、鸡鸭鱼肉齐全,倒不像是在守丧,却是实实在在的除夕宴了。
薛旸立在门边,静静看着安年一改从前高高在上的做派,和小宫女们说说笑笑,推杯换盏,不亦乐乎,几乎比宫宴上还热闹。
片刻后,安年没有看向她,却开了口:“来都来了,怎不进来?”
周围的小宫女抬头望去,见是薛旸,忙不迭地行礼。薛旸让她们都出去,自己往里走了几步,道:
“原以为母后从此吃斋念佛了,敢情是不吃斋只念佛。”
安年却不接话,从头到脚把薛旸打量了一番:“还是这么瘦,是肉吃少了,还是日日宵衣旰食,太耗人了?”
薛旸沉默片刻,道:“我已查明了当日永宁宫走水的主谋是韦贵太妃,打发了她去守皇陵,近日得到消息,她已病重身亡了。”
安年手里握着的筷子哐当一声落到地上。
“那又如何,就算罪魁祸首死了,逸儿也回不来了。”她怔怔道。
“我原以为,知道和自己斗了半生的对手死了,母后会高兴。”
“高兴啊,怎么不高兴。”安年回过神来,干瘪地笑了几声,又抬眼盯着薛旸,“你今日来,就是为了告诉本宫这个?”
“是啊。”薛旸坦然答道,转身往门口走去。
“薇儿。”安年忽然唤道。
许久未曾听人如此唤她了。薛旸停住脚步,却没有回头。
“如今这一切,是你想要的吗?”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薛旸深吸了口气。
“至少和母后当初的安排相比,我更想要如今这样。”
她一字一顿地说罢,径直往外走。身后传来安年一声复杂的笑,还有一句意味不明的慨叹:
“这性子,当真是本宫亲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