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狼藉。

苏蘅站在杨为之的小院中，脑海中只浮现出了这四个字。

一轮弯月挂在天空，谨慎地洒下一星半点的银辉，让苏蘅看清楚这个小院如今的模样。

无数横七竖八的箭矢散在院子中，让整个院子变得千疮百孔了起来，不少箭矢还带着血迹。

苏蘅捡起一根仍带有血迹的箭矢，仔细观察了一番，然后缓缓舒了一口气。

还好——

看血量的多少，晏堇应该伤的不是很严重。

确认完这件事以后，苏蘅才单手扶住院中的石桌，缓缓地坐了下来。

月光下，他鬓发湿透，一张脸白得吓人，连唇色都透着一股不健康的味道。只那一双眼睛，如同暗夜中幽幽升起的鬼火一般，亮得瘆人。

苏蘅一口咬住自己的右袖，猛一用力，撕下一块布来。然后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将里面的粉末尽数倒在布帛之上，猛然按在了自己的胸口。

浅色的布料很快被洇成血色，苏蘅闷哼了一声。

怪不得古今史官们，最爱对太监口诛笔伐。老不死的，下手是真狠。

苏蘅暗想。

若不是杨为之在关键时刻突然发疯，猛然拦了一下那老太监带来的人，苏蘅今日还真不见得能全须全尾地脱身。

也正是杨为之拦得那一下，让苏蘅有了一个无端的猜测。

不知何时，腹部的伤口已经止住了血。苏蘅尝试着活动了一下身体，确定没有什么大碍后，再次站了起来。

杨为之这个院子本身就拥挤不堪，如今经过一番战乱，更是显得破败。只这一双石桌，三个石凳并一方菜园罢了。

洛州有无数百姓家中都是这种的配置，并没有什么奇特的地方。

只一点让苏蘅有些好奇。

他抬步，走进了杨为之屋中。

仍然是毫无特殊之处的布置，矮榻、书桌、文房四宝都拥挤在这个不大的空间里，空气中还飘散着若有若无的墨臭味，可见其主人在未离开时的用功。

唯独缺了一样东西。

苏蘅在屋中找寻了一圈，下定了结论。

初识杨为之时，他便一直以为这人是个孤家寡人，无父无母，无妻无子。苏蘅一直在想，这个印象是从什么什么开始被建立起来的？

是他跪在镇南王府那日，还是在大街上见到他被欺负的时候？

还是他第一次来到这间院子的时候。

杨为之的院子，太干净了。

这不大的院子中，自始至终便只有杨为之一人生活的痕迹。他口中那个慈和又辛劳的阿娘，不仅没有在这个院子中留下任何痕迹，甚至在身死后，连一个牌位都没有留下。

这实在太奇怪了。

苏蘅站在门口的台阶上，俯瞰整个院子。

院子中无数的箭矢散发着让人无法忽略的肃杀之意，只有那方不大的菜园，仍然保留着一丝绿意。

说是绿意，其实也不过是廖廖几颗小苗，想来杨为之不太会做这些田间的活计。

苏蘅走近，看向那几根在风中瑟瑟发抖的小苗。

然后下一秒，他不可置信地蹲下身去，认真端详了起来。

夜色昏暗，再加上注意力不在此处，苏蘅竟然没有第一时间发现，这块菜地中生长的压根不是什么菜苗。

这是一味药材。

而更不巧的是，这味药材，苏蘅非常熟悉。

杨为之一介文人，怎么会在家中种南诏的消识草？

这玩意极难成活，哪怕是圣殿，都需要找人专门护理，一日也不能懈怠。

苏蘅伸手抓起一把菜园中的泥土，放在鼻子闻了闻。

他有了一个十分不妙的猜测。

“消息当真？”

深夜，瑜王府中原本已经熄灭的灯火突然又次第亮了起来。

李秩前倾着身子，难掩错愕地看向下方之人。

“千真万确。”堂下之人回应道：“前几日，圣人突然身体不适，召了宁王进宫侍疾。从那日开始，我们便一直暗中注意着宫里头的动静。刚开始倒也平静，直到今天，宫中突然传出来圣人病重的消息。刚刚，晏世子也进宫了。”

“此时进宫？”李秩大吃一惊，“这半夜三更的，宫门早都落钥了，他此时进宫做什么？”

电光火石间，李秩突然灵光突现：“晏堇可有带兵？”

“正是这里最让人想不通。”堂下那人抚掌，“晏堇没有带兵进宫，但是他进宫不久，金吾卫突然被调动了。”

“金吾卫被调动了！”李秩再也坐不住了，他站起身来，在堂中左右踱步。

“既是圣人病重，又加上晏堇不明不白的深夜进宫，金吾卫还突然被调动。难不成他们要……”

李秩面色大变：“把李明德叫过来！”

李明德被叫醒时，正是寅正时分。深秋时节，洛州的天空黑得瘆人。有一瞬间，李明德竟然不知道自己到底身在何方。

料想人间，不应该有这样的场景。料想自己，也不配去天庭当个神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