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堇扭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圣人，连手指都颤抖了起来。

“他可是……可是……你的亲子！你怎么能……怎么能……”

“朕如何了？”圣人好整以暇地坐在椅子上，看着阶下的人。

被锁在重重枷锁之下的，不是他人，正是前几日被召进宫侍疾的李稷。

只是那日，晏堇和苏蘅在街上见到他的时候，他尚且是一幅风光霁月的样子，还有心情和二人开一些不太好笑的玩笑。

但如今……

沉重的木枷套在他的脖子上，将脖子连同双手紧紧束缚在一起，脚上的锁链已经将衣衫磨烂，洇出一丝黑棕色的印记。

原本一丝不苟的头发，也散落了下来，将李稷衬托得格外消瘦和潦倒。

“儿臣见过父皇。”李稷跪倒在地，语气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波澜，“父皇此次召儿臣前来，又是为了什么呢？儿臣想说的话已经都说完了，再无任何话可说。”

“你看你这孩子。”圣人哂笑了一声，“这么大了还和朕耍性子呢？朕此次叫你过来，是为了让你见见怀安。你和他不是自小关系就紧密吗？”

“儿臣没有性子可以可耍，也不敢和父皇耍性子。至于怀安……”李稷顿了一下，“儿臣无颜见他，也不想再见他了。若是父皇没有其他事，儿臣告退了。”

说完，不待圣人有所反应，李稷便直接站了起来，作势要离开。

“等下！”

圣人还未开口，晏堇便率先开口了。他慌忙跑下玉阶，一把拉住了想要离开的李稷。

李稷顿在了原地。

晏堇极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绪，一点一点将李稷转了过来，让他面朝自己。然后又用手指一点一点梳顺了他的鬓发将那一头杂乱的头发重新整理好。

“我和你一起走。”晏堇说。

许久没有说话的圣人，却在此时突然开口了：“你们想走去哪？朕又何时同意你们走了？”

“我不需要你的同意了。”晏堇抬头，一双眸子亮如寒星，“从今日起，我晏堇不再是大邕的镇南王世子。我只是晏家遗孤。”

“真是好绝情的这番话啊。”圣人笑道，“亏得朕还想打开这个枷锁，让你们二人好好叙叙旧呢。”

“你会放了他？”

“当然。”

圣人从袖中拿出一把钥匙，在晏堇面前晃了晃，然后信手一扔，“当啷”一声扔到了晏堇脚下。

晏堇犹豫了片刻，还是上前捡起了那把钥匙。

“咔哒。”锁芯开合的声音响起，李稷身上的枷锁应声脱落。

两人对视一眼，眼神中都写满了疑惑。

怎么会如此轻易就拿到了钥匙？难不成圣人他……扭转了心意？

但又怎么可能会如此轻易就扭转心意？

晏堇抿了抿唇，越感荒谬，刚想说些什么，却被李稷拉住了袍角。

李稷微微摇头，示意晏堇什么都不要说。

两人就这样并肩而立，看向龙椅上的那人。

见此情景，圣人只觉得好笑。

“朕放你们走，为何不走？”他问道，“难不成真要留下来，陪我这个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不成？”

“哦，朕明白了，你们不信任朕了，是吗？”

明黄色的衣衫一动，圣人从玉阶上走了下来，站在两人身前。

“你们在害怕。”他说，“害怕朕还有什么后手，害怕你一转头……无数箭矢就穿透你们的胸膛。”

圣人猛然将脸凑近晏堇，晏堇一时不备，朝后猛退一步，浑身肌肉立刻紧张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看看，看看，这就是朕亲手养大的孩子！用这样如狼似虎的眼神，恶狠狠地盯着朕！

连你们都这样看着朕，何况是其他人，连你们都无法理解朕，更别说这天下万民了。”

“朕……不杀你们。”圣人转身，拉开了和晏堇二人之间的距离，“你们毕竟是我的孩子，虎读尚且不食子。何况朕，并不是老虎。但朕……有一件礼物送给你们。”

“当啷。”又是一声脆响，一个东西被扔到了晏堇身前。

看清楚那个东西的瞬间，晏堇的呼吸瞬间急促了起来。

那是一把匕首，银白如雪，形如弯月，刀鞘上密密麻麻刻着缠枝图案，十二月相在缠枝中循环往复。

那是……圣殿的匕首。

晏堇的脑海中不可遏制地浮现出圣殿中的画面。时而是形如鬼魅，无知无觉的“寂灭之人”；时而是孩童们凄惨的嚎叫；时而是绯读那张扭曲的脸。然后最后，这些画面全部幻化成一个人——

苏蘅。

他看见苏蘅一身白衣跪坐在祭坛之上，从孩童到成人，这把匕首一次次贯穿他的胸膛，带起一朵又一朵血花。

苏蘅扭头看向他，泪水和着血水，一起滑落。

晏堇不可遏制地颤抖了起来：“你怎么……你怎么会有这个东西！”

“这有什么奇怪的，”圣人不以为然，“没有朕的支持，就凭怜桦那几个废物，能这么快就把圣殿重新建起来吗？既然得到了朕的支持，投桃报李也是应该的吧。”

“你简直……简直……”晏堇翕动着嘴唇，却说不出太多的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