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炊烟袅袅。
景卉站在灶前,看着锅发呆,水已经烧开,“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她却浑然不觉。
应衍撑着窗台,看她走神的模样,小声唤她,“景姑娘。”
景卉回神,转头看见是他,微微一怔,随即上前行礼。
应衍抬手示意,扇子抵着窗台,直截了当的问,“宫中和昨日的云雀街,可否为我解惑?”
景卉看了他一眼,从腰间取出小册子和笔,专注的在本子上涂写。而后捧着册子走近,举起来给他看。
[宫中,陛下赏赐。]
[我担心哥哥,路上被人堵住。]
两句话,将两件事简洁明了地说清。
应衍看着那两行字,点了点头。倒是和他得的消息没有出入。
景卉随宋与青一同入宫拜见颜妃,正好陛下也在。说是赏赐,更像是试探,毕竟,景家女子,也是一枚得人心的好棋。而她早过及笄,尚未议亲。
至于被堵,方今肴不归家,有人故意在她面前说外间不太平,她急切便去寻人。
应是章叙的人设计,如今,章叙已死,线索也断了。
应衍用扇子点了点下颌,盯着本子上的字,娟秀、小巧,一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一看就是花了功夫练习的。
他笑了笑,神色温和。握着扇子,轻轻敲在本子上,目光却看着她的眼睛,“还是不想说话吗?”
景卉看着他,抿着嘴,眨了眨眼睛,然后,摇了摇头。
“想去阮南吗?”应衍又问。
景卉微微一顿,继续摇了摇头。
应衍看着她的眼睛,清澈、无辜,却藏着悲伤。阮南有景将军的旧部,自小看着他长大的叔叔伯伯。只是,时间太久了,久到她快要忘记那些悲痛的过往,连带着父母的容颜也有些模糊。
只有每次想发声时,她才想起那股巨大的悲伤,父亲战死消息传来,府上处处挂白,每个人都在哭。
灵堂里,母亲服药殉情,白布染红,她声嘶力竭的唤着“母亲”,也没能唤回一心求死的母亲。
阳光落在少女脸上,一双浅色的瞳孔泛着泪光。
应衍道:“那和小与去鄞州吧。”
鄞州,至少很安全。
——
王院史来的很快。他诊过脉,看过伤口,又闻了闻那发黑的血迹,很快得出结论——是软筋散。
江湖中是很常见的毒,对陆公子这种常年习武之人,作用更为严重。中毒之后,内息紊乱,气血逆行,才会吐血不止。
他施针、配药,动作行云流水。一炷香后,陆商的面色渐好,呼吸也平稳下来。
方今肴这才真正放心下来,亲自送王院史出门,又叮嘱方和好生照看,这才回到院中。
宋与青在门口等着,方今肴看锦夏在喂陆商汤药。
两人便到偏厅说话。
院中花草繁盛,依稀可见盛夏的燥热气息。
宋与青看着他,轻声道:“我已让豫叔彻查。厨房、水井、每个人的住处,都查一遍。”
方今肴点头。
府上人员并不复杂,丫鬟小厮都从小长在府上,根底干净。虽然他府里外都有人守着,但这世上高手如云,有高手潜入其中,也不是没可能。
他想了许久,此刻,终是下了决定。
“嫂嫂,”他开口,声音有些涩,“当下局势未明,我想请你带着阿卉,回鄞州避一段时间。”
宋与青错愕,急道:“阿遥,我们若是走了,你孤身一人,更加危险!”
“长宥王殿下在。”方今肴站起身,给她斟茶,语重心长地劝慰,“嫂嫂放心,我省得轻重,不会孤注一掷。”
宋与青摇头:“我派人送卉儿回去,我留下。”
“嫂嫂。”方今肴唤她。
他知道嫂子性子倔,不好说服。便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你若留下,阿卉又如何肯去?”
宋与青一怔。
方今肴顿了顿,将当下局势与她说清:“阮南局势混乱,京中景氏唯有阿卉。若不及时抽身,只怕殃及池鱼。”
宋与青自然知晓。
景勉将军——景卉的父亲,还有一个兄弟和一个妹妹。兄弟景楠当年也在班师队列之中,九死一生捡回半条命,身子孱弱,早被调去了鄞州。妹妹刚及笄便嫁去淮州盛家,断了与觃京的来往。
当年景勉去世,夫人随之而去。景卉孤女,无依无靠。景楠病重,无暇顾及。其他叔叔伯伯,都不愿照顾这个幼女。
可如今——
景家看似式微,实则不然。
景勉当年是上官老将军的心腹,在军中威望颇高。阮南半数将领,都是当年北伐时提调而去的老人。景卉在这场变故中,不可谓不重要。
李臻打的主意,恐怕已将景卉归在其中。
宋与青细细思量半晌,终于还是点了点头。
她沉声嘱咐:“我护着卉儿,你且安心。”
方今肴退后几步,郑重其事地行礼。
“多谢嫂嫂。”
宋与青看着他,眼眶微红。
这个少年,从那个明媚张扬的将军之子,变成如今这般沉稳内敛的模样。这觃京当真是会吃人的城,还不如不回来。
“阿遥,”她轻声说,“你也要好好的。”
方今肴抬头,笑了笑。
“会的。”
窗外,阳光明媚,草木摇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