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窗那一眼之后,世界像是被生生切为两半
一半在明——我依旧是全院敬重、上下信服的阮副院长。查房、开会、签字、批示、站在最光亮的地方,说话沉稳,做事利落,挑不出一丝破绽
一半在暗——他被关进最偏僻、最封闭、二十四小时监控的隔离病区,从此音讯全无,生死不明
我再也没有去过那一层
再也没有打过一个过问电话
再也没有在任何人面前,提起过那个患者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新任副院长,彻底“放下”了那个麻烦病人
识时务,懂规矩,不恋旧,不逾矩。
连暗中观察的眼睛,都渐渐松了几分警惕
只有我自己知道,每一分每一秒,我都在硬撑
夜里闭上眼,就是手术台上那一声轻唤:
“阿念”
就是走廊窗边,他静静望着我,无声的那句:
“我不怪你”
心像是被一只手常年攥着,喘不上气,却连皱眉的资格都没有
我不敢表现出思念,不敢表现出在意,不敢表现出半分异常
我越是平静,他越是安全——我一直这样骗自己
我以为,只要我足够乖、足够稳、足够像一把无情的刀,慕后就会留他一条命
我以为,隔离就是软禁,不是死路
我以为,只要我不触碰、不联系、不越界,他就能悄无声息地活下去
我以为,我签下的是暂时的分离,不是催命符
直到这天下午
我刚结束一台常规手术,从手术间出来,脱下手术衣,往办公室走
走廊人来人往,护士、家属、护工擦肩而过,一切平常得不能再平常
走到拐角时,一个打扫卫生的保洁阿姨,低着头,擦着我脚边的地,像是无意一般,轻轻蹭了一下我的鞋
我脚步微顿
下一秒,一张被揉得极小、皱巴巴的纸条,无声无息滑进了我白大褂外侧的口袋里
动作快到只有一瞬,没有任何人注意
阿姨全程没抬头,没看我,没说话,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保洁人员
我心脏猛地一沉
医院里所有后勤、保洁、安保,都在暗处那一方的掌控之中
这个人,是敌是友?
是试探,还是真的传信?
是陷阱,还是救命?
我面上纹丝不动,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口袋,脚步平稳如常,继续往前走,语气自然得像在自言自语:
“术后监护盯紧点,有情况立刻上报”
身后护士连忙应声:“是,阮院!”
我一路走回办公室,反手关上门,落锁
直到“咔嗒”一声,隔绝了全世界的目光,我才靠着门板,缓缓吸了一口气
指尖微颤,伸进白大褂口袋,摸出那张皱成一团的小纸条
纸条很粗糙,是随手从病历本上撕下来的边角
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很淡,像是怕被人认出,写得极轻极急:
“隔离病区,今晚开始断药”
一瞬间,我全身血液从头凉到脚
断药
两个字,比任何威胁都直白,比任何屠刀都致命
他刚做完大手术,术后感染关、呼吸关、循环关全都没彻底脱离危险
抗生素、维持循环、营养支持、镇痛镇静、抗心律失常……
任何一种药停下来,都可能致命
全部停下来,撑不过一夜
这不是疏忽
不是医疗失误
不是流程调整
这是——悄无声息的灭口
慕后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活下去
隔离病区,不是软禁
是等死区
先把人从我身边挪走,切断我所有可以干预、可以保护、可以动手脚的机会
再断掉所有药物,让他在无人探视、无人过问、无人知晓的角落里,慢慢衰竭
最后死因——术后多器官功能衰竭,病情自然恶化
合情合理
无懈可击
干干净净
连一滴血、一点痕迹、一个仇人,都不会留下
我攥着那张纸条,指节发白,纸张几乎被我捏碎
大脑在疯狂运转,每一条路、每一个可能、每一个破绽,都在飞速推演
为什么是现在?
为什么是今天?
之前不动手,是在观察我
看我签字时狠不狠
看我送走时慌不慌
看我之后会不会反扑、会不会联系、会不会暴露软肋
我表现得越完美、越冷漠、越顺从,他就越确定——
这个人,是我最大的隐患,但也是我最不敢碰的软肋
留着,始终是个定时炸弹
只要他活着,只要他开口,只要有一丝机会被人接触,我的过去、我的名字、我所有的伪装,都可能炸穿
斩草,要除根
我终于明白了
从手术台上那一声“阿念”响起时,他的死期,就已经定了
我所有的冷静、所有的演技、所有的牺牲,不过是拖延了几天死期
我亲手把他送进囚笼,只是为了让他死得更方便、更隐蔽、更无法反抗
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我不是在救他
我是亲手把他,一步一步,送上了绝路
办公室里静得可怕,只有墙上时钟单调的“滴答”声,每一声,都在倒计时他的生命
今晚开始断药
也就是说——
从现在到天黑,再到凌晨,是我唯一、也是最后一次机会
过了今夜,他就会悄无声息地“病逝”
等到第二天早上我再“接到消息”,再“赶到现场”,一切都晚了
尸体一冷,所有证据、所有秘密、所有念想,一起烧成灰
我将永远失去他
永远
这一次,不是分离,不是不见,是彻底、永远、再也没有回来的可能
我靠在门板上,第一次,真正地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