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初六年的春天,海棠花开得有些迟。坤宁宫的庭院里,皇后林婉如正亲手剪着几枝晚开的桃花,粉白花瓣落在月白云锦宫装上,像雪又像泪。她听见廊下宫人通报“禁军统领李卫求见”时,剪枝的银剪在空中顿了顿。
“让他进来吧。”
李卫迈进坤宁宫正殿时,刻意放缓了脚步。这里的气息与乾清宫不同——乾清宫是龙涎香混着朱砂墨的威压,这里却是檀香与药香的温和,可温和底下藏着看不见的丝线,能勒进人骨缝里。他看见皇后端坐在紫檀木嵌螺钿的罗汉床上,手里那枝桃花插得恰到好处,多一分则俗,少一分则寡。
“臣李卫,参见皇后娘娘。”
“李统领不必多礼。”林婉如的声音清凌凌的,像玉磬敲在冰面上,“赐座,上茶。”
宫女端上来的茶是雨前龙井,青瓷盏里浮着三两片嫩芽。李卫双手接过,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忽然想起镇北关的粗陶碗——那里的茶是用来解渴的,这里的茶是用来品味的,也是用来试探的。
“听闻李统领近来教导稷儿颇为用心,”皇后拈起帕子拭了拭指尖并不存在的灰尘,“前日那孩子回来,竟说起京郊农户耕织不易。本宫倒不知,骑射师傅还要教这些?”
李卫放下茶盏,盏底与托盘相碰,发出极轻的脆响。“回娘娘,臣以为,殿下将来要守的不仅是疆土,更是民心。不知民间疾苦,何以安天下?”
林婉如笑了,那笑容像精心描摹的画。“李统领说得是。只是……”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李卫腰间悬着的“定边”剑,“禁军统领公务繁重,又要教导太子,怕是连自己的终身大事都耽搁了。”
殿内的熏香忽然浓了些。李卫感到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来了,这试探终究是来了。
“臣蒙陛下信重,自当鞠躬尽瘁,不敢有私。”
“鞠躬尽瘁是好的,”皇后接过宫女递上的暖手炉,指尖在炉壁的缠枝莲纹上轻轻摩挲,“可李统领今年也有二十四了罢?寻常人家这个年纪,早就儿女绕膝了。陛下与本宫商议着,总不能亏待了功臣。”
她说话时目光并不看李卫,而是望着窗外那株迟开的海棠,仿佛只是随口提起一桩无关紧要的家常。可李卫知道,这不是家常——这是椒房殿里织就的第一张网。
“臣……出身微寒,又长在边关,粗鄙不堪,不敢耽误好人家的女儿。”
“这话说的,”林婉如终于转过脸来,那双凤目里含着恰到好处的温和,“本宫娘家倒有个远房表妹,今年刚及笄,性子是最温婉不过的。她父亲在江南任盐道,也不算辱没了李统领。”
江南盐道。林婉如母族林家的势力范围。李卫的指尖在官袍下收紧了,掌心渗出薄汗。这哪里是赐婚,这是要把禁军统领绑上林家的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