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过后,乾清宫的晨钟敲破黎明。李卫早早候在殿外,玄色官服熨帖得不见一丝褶皱,连佩剑的绦带都按宫规重新系过——昨夜轩辕睿掷回的那柄“去疾”短刃,此刻静静悬在腰侧,如同一道驯服的烙印。当宫门开启,他垂首趋步入内,每一步都踏在金砖缝线的毫厘之间,连衣袂拂动的幅度都刻意收敛。
轩辕睿正在批阅奏章,朱笔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在寂静殿内格外清晰。李卫跪禀边关军务时,刻意略去了对兵部调度的一处质疑——若在镇北关,他必会直言弊病,但此刻他只陈述事实,末了添一句:“一切但凭陛下圣裁。”
皇帝笔尖未停,忽然问:“朕记得你说过,狄人骑兵擅用迂回战术,需以弩箭压制后侧翼?”
“是。”李卫喉头微紧——这是他曾写的奏章内容,但其中隐含对现有骑兵布防的批评。
“那你觉得,”轩辕睿抬起眼,目光如探针般刺来,“京营骑兵的侧翼防护如何?”
殿内空气凝滞。李卫感到后背渗出汗意,边将的本能催促他剖析漏洞,但昨夜帝王捏着他下巴的触感犹在。他最终俯首:“京营布防深得章法,臣愚钝,未见疏漏。”
“哦?”轩辕睿轻笑一声,掷下朱笔,“李去疾,你何时学会了阿谀之词?”他起身踱步,玄色龙袍扫过李卫低垂的肩头,“朕要的是一把刀,不是一块应声的木头。边关三年,竟把你磨得连真话都不敢说了?”
这话似褒似贬,李卫却听出深藏的试探。他重重叩首:“臣知罪!京营侧翼防护虽严,但骑兵惯用长矛,若遇狄人轻骑突袭,转圜恐不及边军灵活……”他滔滔不绝地分析战术,仿佛回到沙场点兵之时,直到听见皇帝一声轻叩茶盏的脆响,才猛然住口。
“说完了?”轩辕睿俯身,指尖掠过他官帽上微乱的缨穗,“朕让你看京营布防图了?还是说——你早在心里把朕的禁军当假想敌演练过一遍?”
李卫浑身冰寒。这一刻他才明白,帝王要的“真话”,必须禁锢在精心划定的牢笼里。
三日后校场演武,李卫亲自示范弩机速射。他单膝跪地,十箭连发皆中靶心,最后一箭更穿透前矢尾羽——这是边军练就的绝技,引得禁军士卒阵阵低呼。然而收势时,他旧伤牵动,肘部不慎撞翻箭筒,金属撞击声刺破喝彩。
轩辕睿抚掌赞叹:“好!这才是镇北关杀狄人的真本事!”却转头对兵部尚书淡声道:“传朕旨意,弩机营操练时辰增至两个时辰——李爱卿能在伤后迅捷如电,尔等健硕之辈,岂有懈怠之理?”
众人领命称是,李卫却窥见皇帝眼底的冷光。当晚,他被传至暖阁,轩辕睿紧紧捏着他红肿的肘关节涂药,言语却淬着寒冰:“今日校场,你露那一手‘箭破连珠’,是嫌禁军太安逸,想提醒朕边将比京官能耐得多?”
金疮药的辛辣气弥漫开来,李卫咬牙忍痛:“臣不敢……”
“不敢?”轩辕睿突然发力按压伤处,看他痛得闷哼才松手,“朕看你敢得很!禁军统领要的是持重,不是卖弄!从明日起,演武由副将代劳,你给朕留在值房研读《宫禁卫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