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飞快地把袖口往下拉了拉,严严实实地遮住那片痕迹,动作快得近乎慌乱。
这一幕,恰好落入宋裴知的眼里。
宋裴知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闷得发疼。
他没有戳破。
他太清楚,有些伤口是不能被当众掀开的。一旦被拆穿,那些拼命藏好的脆弱和绝望,会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把这个早已不堪重负的少年彻底淹没。
江沐迟还在笑着,指着路边一棵开得正好的花树,语气轻快:“你看,那棵树开花了,还挺好看的。”
他的笑容干净又明亮,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柔和,几乎要让人相信,他真的对这世间的一切都抱有温柔的期待。
可只有江沐迟自己知道,胸腔里那片从小就被冷落、被践踏、被遗忘的地方,早已长满了尖锐的刺,每一次跳动,都带着钻心的疼。他像一只把自己裹在壳里的蜗牛,小心翼翼地探出一点触角,只要感受到一丝寒意,就立刻缩回去,把所有的黑暗和绝望,死死锁在心底最深处。
“江沐迟。”
宋裴知忽然停下脚步,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忽略的认真。
江沐迟也跟着站住,回过头,眼里带着一点茫然的疑惑,嘴角依旧挂着温和的笑:“怎么了?”
晚风拂过他的额发,遮住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不安。
宋裴知看着他那张过分干净的脸,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疲惫和疏离,心口的闷痛越来越重。他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说得很轻,很温柔:
“不管发生什么,别一个人扛着。”
“你不用总是假装开心,不用总是怕麻烦别人。”
“如果你累了,难过了,不想笑了,可以告诉我。”
江沐迟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像是被人戳中了最隐秘的伤口,像是藏了十几年的秘密,突然被人窥见了一角。
他的心跳乱了节拍,指尖冰凉,心底那片早已荒芜的地方,猛地翻涌起一阵又一阵的慌乱和无措。
他飞快地低下头,避开宋裴知的目光,再抬起头时,脸上依旧是那副无懈可击的温柔笑容,语气轻松得像在听一句无关紧要的叮嘱:
“我没有呀,我真的挺好的。”
“你别担心我啦。”
他笑得太真,太自然,连语气都挑不出半点破绽。
可宋裴知却清晰地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攥得更紧了,指节泛白,连手腕都在微微发抖。
那层看似坚固的伪装下,早已是千疮百孔。
江沐迟别开眼,看向远处漆黑的夜空,嘴角的笑意还在,眼底却没有半分温度。
还差六道。
凑够十道,就好了。
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
宋裴知站在他身侧,看不清他眼底翻涌的绝望,也不知道他心底那道以“十道疤”为期限的决绝倒计时,他只凭着少年人敏锐的直觉,察觉到眼前这个人正一点点朝着无人可见的深渊滑去。他无法坐视不理,只能凭着一腔笨拙又真诚的心意,默默守在一旁,试图用自己的方式,一点点靠近,一点点温暖,将这个习惯了藏在黑暗里的人,重新拉回有光的地方。
夜色渐深,路灯的光落在两人身上,一半明亮,一半阴暗。
江沐迟的笑还挂在脸上,可心底的黑暗,却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疯狂蔓延。
风轻轻吹过,有些故事,就在这样沉默的夜里,悄然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