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的下课铃刺破傍晚的沉闷时,江沐迟是第一个收拾好书包的。
他动作轻而快,指尖划过课本边缘时几乎不发出声响,像是怕惊扰到什么,又像是早已习惯了把自己藏在不被注意的角落。教室里还残留着粉笔灰的涩味和少年们喧闹的余温,有人勾着肩膀说笑,有人抱怨着作业太多,唯有江沐迟站在座位旁,安安静静地等着,脸上挂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
那笑很干净,很温和,眉眼弯起的弧度挑不出半点错处,像是初春融化的雪,又像是傍晚温柔的风,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个开朗又好相处的少年。
只有宋裴知知道,那层笑意底下,藏着多少化不开的冷。
从刚认识不久无意间瞥见他手腕上那四道整齐又刺眼的浅疤开始,宋裴知的目光,就总是不受控制地落在江沐迟身上。他看得越久,越觉得眼前这个人像一团被浓雾裹住的影子,明明站在光里,却浑身都浸在暗处。
“等我一下,一起走。”宋裴知合上书本,声音压得很低,怕吓到他似的。
江沐迟立刻转过头,眼里瞬间漾开一点明亮的光,那笑意更真切了几分,仿佛真的只是个普通的、被朋友等待的开心少年:“好啊,我不急。”
他说话的语气很轻,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温温柔柔,听不出半点负面情绪。可宋裴知却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微微泛白,像是在用力攥着什么,又像是在拼命压抑着什么。
两人并肩走出教学楼,晚风卷着微凉的湿气扑在脸上,路边的香樟树叶沙沙作响,昏黄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向后退去,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叠在一起,再分开。
一路上大多是宋裴知在说话,说今天课上老师讲的错题,说放学前同桌闹的笑话,说路边新开的小店。江沐迟就安安静静地听着,时不时点头,偶尔应上一两句,语气轻松又自然,仿佛对身边的一切都抱有温和的兴致。
他从来不说自己的事。
不说家里,不说过去,不说委屈,不说难过。
宋裴知曾旁敲侧击地问过,他永远都是一句“都挺好的”,笑着带过,不留半点让别人追问的余地。
他太怕麻烦别人了。
从小便是如此。
父母的眼里永远只有比他小几岁的弟弟,好吃的、新衣服、关心的话语、温柔的拥抱,全都是属于另一个人的。他就算考了满分,就算乖乖待在房间里不吵不闹,就算生病发着高烧,也换不来父母一句多余的问候。他们只会皱着眉说他不懂事,说他只会添乱,说他怎么就不能像弟弟一样让人省心。
小时候的他还会哭,还会拽着父母的衣角问为什么,可得到的永远是不耐烦的推开和冷漠的斥责。久而久之,他便不再问了,也不再期待了。
他把所有的情绪都吞进肚子里,把所有的委屈都压在心底,学着不哭不闹,学着假装开心,学着做一个不给任何人添麻烦的孩子。
可这份隐忍,并没有换来善待。
上了初中之后,他沉默寡言的性格,他身上那股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疏离,成了别人欺负他的理由。有人故意藏起他的课本,有人在背后散播他的谣言,有人推搡他,嘲笑他,把他堵在楼道的角落里,用最刻薄的话戳他最痛的地方。
他没有反抗,也没有告诉任何人。
他怕老师觉得他事多,怕父母觉得他惹是生非,怕连最后一点立足之地都失去。
那些日子,他睁着眼睛到天亮,窗外的天一点点亮起来,他的心却一点点暗下去。他站在宿舍的窗台边,看着楼下空旷的操场,无数次生出跳下去的念头——那样就不用再假装开心,不用再忍受冷漠和恶意,不用再做一个多余的人。
可他终究还是没敢。
他选了一种最安静、最不麻烦别人的方式。
在无人看见的深夜,在被窝里,在洗手间的隔间里,他用锋利的边缘,在自己的手腕上,轻轻划下一道又一道痕迹。
不深,却足够疼。
疼到能让他暂时忘记心里的窒息感,疼到能让他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四道疤。
他在心里默默数着。
他跟自己约定,等划够十道,就彻底结束这一切。
十道痕,换一场彻底的解脱。
不用再假装微笑,不用再压抑情绪,不用再看着别人被偏爱,而自己永远站在阴影里。
想到这里,江沐迟的指尖不自觉地蹭过手腕内侧,那四道已经淡了些却依旧清晰的疤痕,像是烙在皮肤上的印记,也像是刻在心上的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