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很久。
墨白:「你睡没?」
柏柚:「马上。」
墨白盯着“马上”那两个字看了半天,想说“想你”,又觉得矫情,最后只回了个表情。
然后各自陷进不同城市的夜色里。
日子被拉成一条细细的线,上面串着零碎的只言片语,和来不及细想的想念。
舞室的镜子,有时会偷走墨白的影子。
音乐震得地板发颤,孩子们一排排举着手,她却在某个动作间隙,短暂地失神。
锁骨间的珍珠贴着皮肤,微凉。指尖地碰上,凉意瞬间灼烧起来。
记忆是夜的黑,是交缠的呼吸,是那句哑进骨头里的——“怕送不出”
耳根,后知后觉地发起烫来。
“墨老师!”小学员喊,“这个动作对吗?”
她猛地回神:“对——手腕再高一点,对,好。”
音乐把心跳声稳稳盖住,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柏柚的加密相册里,照片悄悄多了几张。
墨白趴在办公桌上午睡,侧脸压出一小块红印,头发乱糟糟散开。
墨白对着新学员名单皱眉,鼻尖也跟着皱起来,一脸凶巴巴的认真。
墨白发来的晚餐照片——一碗敷衍的泡面,旁边用番茄酱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哭脸。
她存得很安静。
在机场候机时,在酒店深夜,在会议间隙那几分钟珍贵的空白里,看一眼。
指腹在屏幕上停一秒,然后锁屏,情绪也一起锁回去。
鹿聆把一切看在眼里。
“哟,又看手机?”她凑过来,“柏柚姐到哪儿了?”
“香港。”墨白盯着屏幕,“说晚上有雨。”
“那你提醒她带伞啊。”
“说了。”墨白把手机扣在桌上,低头去理音响线,“她肯定没带。”
“那你给她点把伞外卖?”
“……她嫌麻烦。”
鹿聆翻了个白眼,“你俩这恋爱谈的,跟地下情报接头似的。”
墨白没吭声,手指绕着音响线。
线缠紧了,解不开。
周末的夜慢慢落下来。
墨白刚洗完澡,盘腿坐在床上,身上套着宽松的棉睡衣,膝盖上摊着教案,红笔夹在耳后,一边看一边皱鼻子改动作标注。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视频请求。
她心脏猛地跳快一拍,手比脑子先动,几乎是扑过去接的。
屏幕亮起。
柏柚在酒店房间。
灯光偏暖,她却还是显得清冷。白衬衫穿得规规矩矩,只是领口松了一颗扣子,露出一点锁骨线条。
上面干干净净,没有痕迹。墨白想起自己留在上面的那些,耳根又开始发热。
“还没睡?”她声音有点低哑。
墨白把手机拿近,整张脸凑进画面里:“马上啦,你呢?忙完了?”
“嗯,刚结束。”
两个人都安静下来,隔着一块发光的屏幕,看着彼此。像隔着一条很长很长的路,又像其实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空气。
过了一会儿,柏柚先开口:“舞室怎么样?”
“老样子。”墨白笑了一下,“有个小男孩特别皮,老爬把杆,跟猴子一样。我一转头他就在上面晃。”
柏柚眉心轻轻动了下:“注意安全。”
“知道啦。”墨白拖长尾音,带点撒娇,“我很凶的。”
“嗯,看得出来。”
“喂。”墨白瞪她,“你那是什么语气。”
柏柚唇角很轻地弯了一下:“凶得很可爱。”
墨白一下子卡住,“……你别乱夸。”
又安静下来。
她这边是空调低低的风声,那边偶尔传来电梯“叮”一声。
墨白盯着屏幕里那张过分好看的脸,忽然小声说:“你瘦了。”
柏柚顿了一下:“有吗。”
“有。”墨白抠着被子,“下巴都尖了。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
“没有。”
“你每次都这么说。”
柏柚没反驳,只是看着她。
“墨白。”她忽然叫她。
“嗯?”
“项链还戴着?”
墨白低头,把那串珍珠从衣领里拎出来。水汽还没散尽,珍珠贴过皮肤时带着一点凉光。
她对着镜头晃了晃:“嗯,天天戴。”
柏柚笑了一下,“那就好。”
窗外传来隐约的雷声,墨白扭头看了眼窗外,“你那下雨了?”
“嗯,刚开始。”
“带伞了吗?”
“没。”
“我就知道!”墨白立刻皱起脸,隔着屏幕凶她,“你这个人根本不会照顾自己。酒店有伞吗?”
“有。”
“那明天记得带。”
“好。”
对话又断了。
雨声渐渐大起来,落在各自城市的窗户上,密密匝匝,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敲玻璃。
墨白看着她,看了很久,喉咙有点紧。
“柏柚。”
“嗯。”
“我想你了。”
声音轻得像是从被子里偷偷溜出来的。
屏幕那头静了两秒,雨声忽然变得很响。
柏柚看着她,目光一点点软下来。
“嗯。”她先是这么应了一声。
墨白立刻皱鼻子:“就‘嗯’啊?”
她眼睛有点红,又倔又委屈。
柏柚沉默着,那几秒被雨声拉得很长。
“我也想你。”她终于低声说。
墨白鼻子一酸。
她把脸埋进膝盖,耳朵红得透光。像只被人突然拎出窝的兔子,委屈,又不敢大声。
“你快点回来。”她闷声说。
“好。”柏柚应道,“后天就回。”
“骗人是小狗。”
“嗯。”
“你又嗯!”
柏柚轻轻叹了口气:“墨白。”
“干嘛。”
“因为你说的,我都想答应。”
墨白怔住。
她知道自己有点无理取闹。航班、工作、天气,哪样由得人?
可她还是想说。想说“明天就回好不好”,想说“现在就回来”。
像小时候发烧,攥着妈妈衣角说明天不想上学。明明知道不行。可被爱着的人,总有撒娇的特权。
墨白又想笑又想哭:“你怎么什么都嗯。”
柏柚看着她,声音很轻:“因为你说的,都对。”
雨彻底下大了。
视频挂断之后,房间忽然安静得过分。
墨白还握着发烫的手机,屏幕已经黑了,只映出她自己湿漉漉的头发和发红的眼睛。
她慢慢缩进被子里,把那颗珍珠贴在脸颊边。
凉凉的,像那个人的手指。
她忽然想起外滩那晚,风很大,柏柚睫毛上沾了点雪。
她当时没伸手替她擦,现在想想,心里空了一块。
原来想念是这样,呼吸时总差一口气,珍珠贴肤的凉怎么也焐不暖,明明闻着自己的沐浴露,却总觉得少了另一种冷香。
她摸过手机,点开天气,手指胡乱滑着。
北京、上海、香港、东京,最后停在一个更北的地方。
雪的图标,零下。
她盯了几秒,又锁屏,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
窗外雨声不停,细细密密,下了一整夜。
而另一个城市,柏柚站在酒店落地窗前,看着雨水在玻璃上蜿蜒而下。
心里早已被那句“我想你了”,淋得一片潮湿。
她垂眼,看着手机屏幕上还没退出的页面。
航班、酒店。出发日期,在三天后。
目的地——北海道。
指尖停在“确认支付”上方,很久。
最后,她还是按灭了屏幕,房间重新暗下来。
她从书里抽出那枚旧黄铜书签,握在掌心。
冰凉的金属慢慢被体温焐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