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的水声停了。
门开时,热气跟着涌出来。
墨白换上带来的睡衣,是浅杏色的棉质套装,布料软得贴肤,领口扣得规规矩矩。
刚洗完脸的皮肤透着水汽,整个人像被温水浸过一遍,清透得不像话。
她一边擦头发一边往外走,脚步慢悠悠的。
客厅那头,柏柚已经把电脑合上,站在窗边打电话。声音很低,很冷静,三两句收尾,全是公事语气。
好像刚刚那个在门口被人抱住、呼吸乱了的人,不是她。
墨白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心里那点小得意慢慢冒头。
——你看,你也不是完全没反应嘛。
等柏柚挂了电话,她故意清了清嗓子。
“柏大分析师,工作汇报完毕?”
柏柚回头。
她还穿着白天那身衬衫,只是外套脱了,袖口挽到手腕,冷白的皮肤在暖光下显得更干净。
目光落在墨白身上,停了一秒,“头发不吹?”
“懒得吹,一会儿就干了。”
“会头疼。”
“那你帮我吹啊。”
柏柚没说话,只是走过来,很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毛巾和吹风机。
插电,打开低档,暖风嗡嗡响起。她站在墨白身后,手指穿进发间,指腹偶尔擦过墨白后颈的皮肤。
不是故意,是那截颈子太细,头发披下来时总会露出那一小片。擦过的时候,墨白会轻轻缩一下。
柏柚的耳根,慢慢染上一层薄红。
红色从耳廓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往里漫,漫到耳垂,漫到耳后那一小片看不见的皮肤。
墨白从镜子里看见了。
她弯起眼睛,那笑从眼角漾开,把刚被热气蒸软的脸衬得更软。
“柏柚。”
“嗯。”柏柚没抬眼,正用手指分开一缕打结的发丝。
“你现在这样,特别像——”
“像什么。”
“像那种,”墨白故意歪头,发丝从她指间滑开,“表面冷静得要命,心里其实兵荒马乱的人。”
吹风机还在响,但那只手却停了。
过了两秒,才重新动起来,只是动作比刚才更慢。
墨白看见镜子里,她耳后那片薄红,又深了一层。
“想太多。”柏柚语气很稳。
“是吗?”墨白故意将身子向后靠了靠,脊背轻轻贴上她,“那你的心跳……怎么好像变快了?”
柏柚关了吹风机,房间一下安静。
她低头看着坐在椅子上的墨白,目光清清冷冷,却没有退开。
“墨白。”
“嗯?”
“再撩,我不保证还讲分寸。”
语气淡得要命,内容却一点也不淡。
墨白耳朵轰一下热了,但她没躲,反而仰头看她,眼睛亮亮的。
“那你别讲了。”
两个人对视,近得连呼吸都混在一起。
几秒后,柏柚先移开视线,像是给自己找回一点理智。她弯腰把吹风机收好,线绕得整整齐齐。
“不早了,睡觉。”她说。
她转身拿了睡衣进浴室,门关上,水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急一点。
墨白独自站在房间里,嘴角的笑怎么也压不下去,心里那点得逞的小心思咕嘟咕嘟冒泡。
她走到床边坐下,拿起手机。
先给妈妈发了条报平安的信息:「妈,到酒店了,一切都好,别担心。」附带一张窗外夜景。
范玉岚几乎秒回:「到了就好。玩得开心,注意安全,多穿点。」后面跟着个拥抱的表情。
墨白看着那个表情,鼻子莫名酸了一下。
她回了个「知道啦,妈你也早点休息」,然后退出对话框。
手指在手机上滑动,鹿聆的微信头像跳了出来。十分钟前发来的消息。
鹿聆:「墨老师,汇报一下,舞室一切正常。您就安心在上海,好好享受二人世界,抓紧进度!」
紧接着下一条,隔了两分钟。
鹿聆:「我说,这都同床共枕了,天时地利人和,你还在等什么?赶紧的,把柏柚姐拿下!我看好你![加油][加油]」
墨白脸“腾”地一下,烧得比刚才还厉害。
这个鹿聆!胡说八道什么!
她手指飞快地戳着屏幕,打字快得像在泄愤:「鹿聆!你再胡说八道我回去撕了你的嘴!什么拿下不拿下的!我们就是……就是普通睡觉!」
发送。
鹿聆秒回:「哦~~普通睡觉~~特别纯洁的那种同床共枕嘛~~」
墨白:「滚!」
鹿聆:「加油啊墨老师,等你的好消息。[坏笑]」
墨白盯着“好消息”三个字,脸烫得能煎鸡蛋。
她把手机反扣在胸口,深吸气。
“冷静……冷静……”
可脑子里全是柏柚刚才那句——“不保证讲分寸”。
很快,浴室的水声停了。
过了一会儿,门打开,热气散了些,柏柚走出来。
墨白抬眼看过去。
柏柚换了深蓝色丝质睡衣,布料垂顺,贴着肩线。皮肤在灯光下白得像冷玉。平时束起的黑发垂在颈侧,发尾还挂着细小水珠。
那双总是清明冷静的眼睛沾了水汽,显出几分少见的柔和。
她就这样走过来,带着沐浴后干净的潮湿气息,混合着一点熟悉的雪松冷香。
墨白觉得心跳有点快。
原来褪去严谨职业装束的柏柚,是这个样子的。
漂亮得有点过分,那股清冷感还在,却不再有距离,像月光下的湖水,让人想伸手碰一碰。
“看什么。”柏柚察觉她的视线,脚步顿了一下。
“看你好看。”墨白答得直白,眼睛弯起来,“柏柚,你洗完澡更好看了。”
柏柚没接话,只是耳根那点淡淡的红又浮起来。
她走到床边,看了一眼并排放着的枕头,和中间那道泾渭分明的“楚河汉界”。
墨白“噌”地一下半坐起来,动作快得差点把被子掀飞。
然后在柏柚略带诧异的目光中,把自己那边的被子拉开一大半,露出空荡荡的另半边床铺。
“请!”她做了一个“请入座”手势,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柏柚,像酒店里最热情的服务生。
“温度适宜,被窝已暖,柏女士这边请躺,保证服务质量!”
柏柚站在原地,看着她这通忙活,表情终于绷不住,唇角弯了一下。
她没说话,只是抬手,用食指关节轻轻推了一下墨白的额头。
“躺好,别折腾。”
墨白顺着那点力道乖乖躺回去,还不忘用手紧紧护着自己拉开的被角,生怕它合上。
柏柚掀开自己那一侧的被子,躺了下来。
灯关了,只留床头一盏小夜灯。
黑暗把房间泡成一坛稠酒,呼吸是沉在坛底的气泡,一颗一颗,慢吞吞往上浮。
谁也没去搅动。
被子很轻,却压得人喘不过气,墨白盯着天花板上一小块光影,是窗外霓虹漏进来的,泛着冰冷的蓝。
上海的光,柏柚世界的光。
而她躺在这片光里,像一颗误入深海的气泡。
过了一会儿,墨白翻了个身,面朝她那边。
“柏柚。”
“嗯。”
“你睡了吗?”
“没有。”
“我有点冷。”
柏柚沉默两秒,然后往她那边挪了一点。
只是“一点”,手臂贴到手臂的距离。
“现在呢。”
“还是冷。”
这回,柏柚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