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多,他们去了牛街。华解争对这里的印象比什刹海还好,因为这里有好吃的。
陈青松带他吃了一碗爆肚,麻酱调的,蒜泥搁得多,华解争吃完嘴唇辣得发红。
“还想吃什么?”陈青松问。
“那个。”华解争指了指旁边的摊子——豆汁。
陈青松的表情变了:“你确定?”
“来都来了。”
陈青松犹豫了一下,买了两碗。一碗推给华解争,一碗自己端着。
华解争端起碗,凑近闻了闻,眉头皱了一下。他抿了一小口,脸上的表情像是同时尝到了酸、馊、怪三种味道。
“怎么样?”陈青松忍着笑。
华解争把碗放下,拿起矿泉水灌了一大口。他缓了缓,看着陈青松手里的那碗:“你怎么不喝?”
“我说了,我就想看你喝。”
华解争看着他,忽然伸手把他那碗也端过来,喝了一口。
这一次他的表情比第一次还精彩,但他没放下,又喝了一口,然后才放下碗,拿起矿泉水猛灌。
陈青松笑得弯了腰。
“你笑什么?”华解争的声音有点哑。
“我笑你傻。”陈青松擦掉眼角笑出来的泪,“不好喝还喝两口。”
“来都来了。”华解争重复了一遍,语气很认真。
陈青松看着他,忽然不笑了。
他看着华解争被豆汁酸得发皱的眉头,看着他嘴唇上还沾着的芝麻酱,看着他手里那瓶快见底的矿泉水。
他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明明不好喝,因为“来都来了”,就愿意喝两口。
明明被刁难,因为“他是你姐”,就愿意坐着被问一晚上。
明明摔了疼,因为“打球就是这样”,就拍拍灰站起来继续跑。
“走吧。”陈青松说,声音比平时轻。
“去哪?”
“带你去个地方。”
他带华解争去了景山。
从西门进去,沿着石阶往上爬。山不高,但台阶有点陡,爬了几分钟,两个人都有点喘。
到了万春亭,华解争扶着栏杆往下看,整个故宫铺在眼前,一片金色的屋顶,层层叠叠,延伸到远处的天际线。
“这角度真好。”华解争说。
“景山是北京中轴线的制高点。”陈青松站在他旁边,“你看,那边是故宫,那边是北海白塔,那边……”
他指了一圈,最后手停在一个方向,“那边是钟鼓楼。”
华解争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没有焦距地望了很远。
“北京真大。”他说。
“大是大。”陈青松的声音不大,但风把他的话送到了华解争的耳朵里,“但你来了,就有个落脚的地方了。”
华解争转头看他。
陈青松没有看他,正看着远处的钟鼓楼,风吹着他的头发,把刘海吹起来,露出额头。
他的侧脸在夕阳里镀了一层薄薄的光,线条比平时柔和了一些。
华解争没有说话。他把目光收回来,重新看向脚下的故宫。
那些红墙黄瓦在斜阳里显得格外沉静,像一幅凝固了时间的画。
风从北边吹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干燥和凉爽,吹动了亭子四角的铃铛,发出细细的、清脆的声响。
他们在亭子里站了很久,直到夕阳把整个北京城染成了橙红色。
下山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路灯亮了,山道两旁的光晕昏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华解争走在前面,陈青松跟在后面。走到一半,陈青松忽然叫住他。
“华解争。”
华解争停下来,回头。
陈青松站在下面两级台阶上,比华解争矮了一截。
他仰头看着华解争,路灯的光落在他眼睛里,亮亮的。
“今天开心吗?”他问。
华解争想了想:“开心。”
陈青松“嗯”了一声,继续往上走。
经过华解争身边的时候,他的肩膀轻轻碰了一下华解争的肩膀,像是不经意的,又像是故意的。
华解争没有躲,也没有问。他转身,跟着陈青松一起往下走。
出了景山公园,两个人沿着马路走了一段。
街边的店铺亮着灯,餐馆里飘出饭菜的香味,行人三三两两,有说有笑。
陈青松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杜无宵发的消息:“华哥今天打球吗?”
陈青松把手机屏幕转给华解争看。
华解争想了想,拿过手机,打了一行字:“今天没打,在逛故宫。下次。”
杜无宵秒回:“行。下周六,老地方。”
华解争把手机还给陈青松。陈青松看了一眼那两行对话,把手机揣回兜里。
“他还挺惦记你。”他说。
“他惦记的是打球。”华解争说。
“都一样。”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沿着马路慢慢走。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分开又交叠。走了一段,华解争忽然开口:“松哥。”
“嗯。”
“明天去哪?”
陈青松想了想:“长城。”
华解争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在路灯下不太明显,但陈青松看见了。
“笑什么?”陈青松问。
“没什么。”华解争说,“就是没想到,真的要去长城了。”
“怎么,不想去?”
“想去。”华解争的声音轻下来,“从小到大都在课本上看,从没想过能真的站在上面。”
陈青松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想起在瑞金的时候,华解争带他看那些红色旧址,也是这样。
那些他从小看到大的东西,在另一个人眼里,是需要跋山涉水才能抵达的远方。
现在轮到他把自己的远方,指给这个人看了。
回到酒店,两个人各自洗完澡,躺在床上。
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放的是一档纪录片,讲长城的,旁白的声音浑厚低沉,像一条古老的河流在缓缓流淌。
华解争侧躺着,看着电视屏幕上的长城。
画面里是无人机拍的,长城蜿蜒在崇山峻岭之间,像一条沉睡的巨龙。
“明天我们去的也是这段吗?”他问。
“不是,我们去八达岭,那段修得好,好爬。”陈青松的声音从对面床上传来,“慕田峪人少景好,但太远,时间来不及。”
华解争“嗯”了一声,没再问。
纪录片继续放着。
画面切到长城上的敌楼,近景,砖石的纹理清晰可见。
那些砖跟瑞金城墙上的铭文砖不一样,更大,更厚,颜色更深。
但它们都是砖,都是一块一块垒起来的,都是一双手一双手砌上去的。
华解争想起陈青松在景山上的那句话——“你来了,就有个落脚的地方了”。
他闭上眼,想着明天,想着长城,想着那些还没去过的地方。
纪录片里的旁白还在继续:“……长城,不仅仅是一道墙,它是中华民族的精神象征,是千百年来无数人用汗水和生命筑起的防线……”
华解争的意识慢慢模糊了。
他最后听见的声音,是对面床上陈青松翻身的窸窣声,和窗外远远模糊的车声。
北京,晚安。
明天,长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