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长城那天,陈青松起得很早。
华解争醒来的时候,对面床已经空了,被子叠好放在床尾。
卫生间里有水声,和往常一样。他坐起来,看了眼手机,刚过六点半。
窗外天还灰着,城市的灯火刚灭不久,晨光从楼群的缝隙里透出来,淡淡的,像被水洗过。
陈青松出来的时候已经换好了衣服。一件黑色的薄羽绒服,里面还是那件白T恤,头发吹过,看起来精神。
他看见华解争坐起来,说:“给你买了包子,在桌上,趁热吃。”
华解争看了一眼床头柜,塑料袋里装着两个包子,还冒着热气。
旁边放着一杯豆浆,吸管已经插好了。
“几点起的?”华解争问。
“六点。”陈青松低头系鞋带,“八达岭远,路上要一个多小时,早点走人少。”
华解争没再问,拿起包子咬了一口。
猪肉大葱的,皮薄馅大,汁水足。
他嚼了两下,想起在瑞金的时候,每天早上也是陈青松先醒,把早餐点好,等他洗漱完端到面前。
那时候他们认识才两天,陈青松嘴上说着“我可不伺候你”,手上一次都没落下。
吃完早饭,两个人出门。电梯里只有他们,镜子映出两个人的身影。
陈青松穿黑色,华解争穿深灰,都是薄外套。华解争比陈青松高出大半头,站在镜子里像一高一矮两棵树。
陈青松看了眼镜子,皱了下眉,把华解争往后推了半步:“别站那么近,显得我矮。”
华解争没动,笑了一下。
出了酒店,风比昨天大。
北京秋天的风不湿不黏,干干脆脆地吹过来,带着落叶和尘土的味道。
陈青松缩了缩脖子,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顶。华解争跟在他后面,看着他领口露出的那一截白T恤,忽然想起第一天到北京,在机场,陈青松把卫衣脱给他穿,自己穿着短袖在风里站了好一会儿。
网约车已经在路边等着了。
司机是个中年大哥,一看就是老北京,说话嗓门大,语速快:“去八达岭?这会儿走正好,再晚点儿堵死在高速上。”
车子上了高速,城市的楼群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山影。
九月底的山还绿着,但绿得不那么浓了,有些树开始泛黄,远远看去像打翻了颜料盘。
华解争靠着车窗,看着那些山从平地上长出来,一座接一座,没有穷尽的样子。
“快到了。”陈青松说。
车子拐进停车场,已经有不少车了。陈青松付了钱,两个人下车。
风比市区更大,从山口灌进来,吹得人头发乱飞。
华解争把外套拉链拉好,陈青松已经把羽绒服的帽子扣上了,帽子边沿有一圈绒,把他半张脸都包了进去,只露出鼻子和眼睛。
“你这样子好像一只企鹅。”华解争说。
陈青松瞪了他一眼:“你再说一遍?”
“企鹅。”
陈青松伸手拍了华解争后脑勺一下,力道不重,但声音很响。
华解争摸了摸后脑勺,笑了。
他们没坐缆车,从登山口步行上去。路是修的,台阶整齐,但坡度不小。
走了没几步,陈青松就开始喘了。华解争走在他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偶尔回头看一眼。
“你体力真不行。”华解争说。
“闭嘴。”陈青松撑着膝盖喘了两口气,“我是北京人,我不用爬长城,长城在我心里。”
“那你别爬了,在这等我。”
“不行。”陈青松直起身,“我要上去拍照。”
华解争笑了一下,伸手。陈青松看着那只手,犹豫了半秒,拍了上去。
华解争握住,拉着他往上走。台阶一级一级地升,长城一段一段地在眼前展开。
走到第一个烽火台的时候,两个人停下来,靠着城墙喘气。
华解争松开手,扶着垛口往外看。
山峦层层叠叠地铺向远方,长城像一条灰白色的巨龙,伏在山脊上,时隐时现。
风从垛口灌进来,带着山野的气息,干燥、辽阔,没有尽头。
“这就是长城。”他轻声说。
“嗯。”陈青松站在他旁边,也在看。
“小时候在课本上看,觉得它很远。”华解争说,“现在站在这里,觉得它……很近。石头是凉的,风是凉的,但它是活的。”
“活的?”陈青松转头看他。
华解争拍了拍身边的城墙砖,指尖触到粗糙的石面:“你摸,这些砖上有痕迹。不是风化的,是人磨的。几百年来,无数人摸过它,靠过它,站在这里看过同一片山。”
陈青松没说话,把手也按上去。砖面冰凉,粗粝,指尖能感觉到细密的纹路。
他想起在瑞金的龙珠塔下,华解争也是这样,让他摸石头,让他听风的声音,让他“和沉默通上电”。
那时候他觉得这个人说话玄乎,现在他觉得,有些东西不是玄乎,是你没到那个份上,就听不见。
“走吧,再往上走走。”陈青松说。
他们继续往上爬。
游客渐渐多起来,有旅行团举着小旗,有老人拄着拐杖,有孩子骑在爸爸脖子上。
华解争走在前面,不时回头看一眼陈青松,确认他跟上没有。
陈青松这次没再喊累,但爬得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到了一个视野开阔的敌楼,两个人停下来。这里人少一些,大部分游客在下面那个平台拍照就折返了。
敌楼里面空荡荡的,拱形的门洞连着门洞,风从一头穿到另一头,发出低沉的呜咽。
华解争走到最里面的垛口,往外看。
从这里望去,长城延伸得更远了,一直没入天际线尽头的山影里。
他看了很久,久到陈青松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他都没动。
“松哥。”他忽然说。
“嗯。”
“你说,当年修长城的人,知道几百年后会有人站在这里看风景吗?”
陈青松想了想:“不知道。他们可能只想修好这段墙,别倒,别让敌人过来。”
华解争点点头:“就像瑞金那些种树的人。他们可能也没想过,八十年后会有人站在树下,读他们的名字。”
风又灌进来,吹得两个人的衣服猎猎作响。陈青松缩了缩脖子,把帽子又扣紧了一些。华解争转头看他,忽然笑了。
“笑什么?”陈青松问。
“没什么。”华解争说,“就是觉得,能在长城上跟你一起吹风,挺好的。”
陈青松看了他一眼,没接话,但也没移开目光。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风从他们之间穿过,把陈青松额前的头发吹起来。
华解争抬手,把那缕头发拨了一下,指尖碰到陈青松的额头,凉的。
“你手怎么这么凉?”陈青松皱眉。
“刚才摸城墙摸的。”
陈青松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开,把华解争的手塞进自己衣服口袋里。
口袋里暖的,绒布衬里,还有半包没吃完的话梅糖。华解争的手指碰到那包糖,没拿出来,也没抽手。
“你这口袋跟个垃圾桶似的。”华解争说。
“嫌脏你把手拿出去。”
华解争不可能出去的。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一个的手放在另一个的口袋里,看着长城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有人从他们身后走过,脚步声在敌楼里回荡,又渐渐远去。
风一阵一阵地来,把远处的说话声吹散,像水渗进沙子里。
“拍张照吧。”陈青松说。
他拿出手机,找了一个垛口的位置,把手机靠在砖上,定时十秒。
他跑回来站到华解争旁边,两个人并肩,面朝镜头。华解争的手还插在陈青松口袋里,陈青松的手垂在身侧,两只手在口袋里握在一起。
快门响了。
陈青松走过去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照片。
两个人站在垛口前,背后是连绵的群山和蜿蜒的长城。
风把他们的头发吹乱了,但表情很自然。华解争在笑,嘴角微微弯着,眼睛看着镜头。
陈青松没笑,但他的肩膀靠向华解争那一边,两个人的身体之间没有缝隙。
“还行。”陈青松把手机收起来。
“比瑞金那张好?”华解争问。
“比瑞金那张好。”